笔尖悬在空白的公文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墨水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染出黑点。
桌角放着一份刚刚出炉的《海狼三号战损评估报告》。
技工那帮人也是实诚,报告写得十分详细:
龙骨严重变形、锅炉气阀损毁、船首撞角完全报废、左舷装甲大面积撕裂…
…甚至还有一行不知死活的小字备注:“疑似遭受大型生物或非制式重型机械撕咬。”
如果不看船名,梁栋会认为这是刚从日俄战争海战前线拖回来的残骸。
梁栋把战损报告扔到一边,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骆森这虎小子,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就在半小时前,警务司署那边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客气,询问海狼三号的去向和状态。
听说是财政司那个斯特林亲自过问的。
梁栋靠在椅背上,眼神阴沉。
斯特林那个英国佬,平日里只关心跑马地的赔率和香江会馆的下午茶,连水警分局的大门朝哪开估计都不知道。
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一艘破船的去向了?
无利不起早。
斯特林这种级别的官僚,不会闲得蛋疼来管这种具体事务。
多半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是谁?
能在斯特林面前说上话,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的…
…除了那些跟骆森有过节的人,也没别人了。
看来骆森这次捅的篓子,比想象的还要大。
梁栋暗自抱怨,骆森这小子平日里做事还算看得过去,手底下的华探组也还不错。
不过平日里打拼太过,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被谁盯上了,看样子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私自调动皇家水警巡逻艇,还搞成这副德行。
按照《警例》,够骆森去赤柱监狱蹲到下个世纪。
只不过,连带着他这个签字同意借调海狼三号的水警督办,也得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搞不好还得提前退休。
梁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
办骆森?把他交出去顶罪?
梁栋摇了摇头。
不能办。
不仅是因为当日水鬼宽联同疍家人为他出头的缘故,当然,水警在海上混,离不开这些疍家人的眼线和支持。
更因为骆森手下那个叫陈永标的小子....
在这浑浊的殖民地警队里,这种傻子不多了。
而且骆森这小子虽然莽,但那是真有本事。
这种人留着,以后有大用。
“得保他。”梁栋喃喃自语,“不仅要保,还得把这丧事办成喜事。”
他重新拿起笔。
这时候,他需要编造一份能让英国佬闭嘴,甚至能让财政司那个斯特林吃瘪的报告....
题目他都想好了——
《关于在八号风球期间,成功拦截并击退武装革命乱党运毒船之行动报告》。
这两年,香江暗地里的革命党愈发多了。
这群人在去年联合了工人群体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当时可把总督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给吓得不轻。
要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在上报的档案中提及这三个字,性质就变了。
哪怕你是在街上踩死一只鸡,都能说成是破坏了乱党的联络信鸽。
英国人最怕什么?
怕这块殖民地乱。
怕北边的革命火种烧过来。
梁栋深吸一口气,笔尖触纸,开始了他的汇报。
“……子时,风雨交加。
据可靠线报,一伙装备精良的武装分子,企图利用极端天气掩护,经由油麻地外海偷运重型军火及违禁药品……”
写到这里,梁栋停顿了一下。
光有军火不够劲爆。
海狼三号伤得太重,普通军火解释不了那种撕裂伤。
他想起了海狼三号船身上那些诡异的痕迹。
“……敌方船只经过特殊改装,船首加装了类似破冰锯的重型机械装置....
且配备了当时未知的……大口径速射火炮……”
梁栋面不改色地把鬼怪撕咬变成了机械装置。
把陈九源施法造成的雷法轰鸣变成了速射火炮.....
“……九龙城寨警署骆森探长,身先士卒,临危受命。
在海狼三号动力系统受损的情况下,毅然下令发起自杀式冲撞……”
“……经过两小时激战,我方成功击沉敌舰。
虽然未能缴获赃物,但有力地通过武力震慑了乱党的嚣张气焰,维护了维多利亚港的安宁与皇家海军的尊严。”
完美。
逻辑闭环,死无对证。
敌船沉了,这就意味着不需要提供任何物证。
所有的证据都沉在海底喂鱼了。
至于能不能捞上来?
开什么玩笑?
那是外海!
水深几百米,谁去捞?
梁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
这报告一递上去,不但骆森没罪,他梁栋这个指挥若定的督办,搞不好还能混个嘉奖令。
更重要的是,海狼三号可以提前退役,也可以以名正言顺的理由申请换新了。
水警分区的大部分装备落后太久了....
这次正好借着应对日益严峻的海上威胁为由...
向上面要钱!
要新船!
要炮....
“笃笃笃。”
一阵急促且带着情绪的敲门声响起。
梁栋眉头一皱。
他迅速将那份刚写好的报告压在文件堆下。
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进来。”
门被推开,年轻警官何文俊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难看。
“梁Sir。”
何文俊把文件拍在桌上,语气很冲。
“这是海狼三号的初步定损单。三千五百块!这还不算人工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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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俊看着办公桌后那个正在抽烟的老男人,心里充满了不屑。
他是分局主管警司维克托的得意门生。
在英国留过学,喝过洋墨水,讲究的是所谓的现代法治精神。
在他看来,梁栋这种还在用旧式江湖义气管理警队的老古董,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什么义气...
什么保人....
在何文俊眼里,这都是对大英帝国法律的亵渎,是未开化的表现。
他这次来,就是要看着梁栋怎么收场。
骆森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华探长,这次闯的祸足够枪毙十回。
私自调动战舰,损毁皇家资产,这在英国法律里是重罪。
刚才他已经收到了风声,财政司那边都在过问此事。
他倒要看看,梁栋这次还怎么护犊子。
如果梁栋敢包庇,他不介意连梁栋一起举报,正好给自己的升迁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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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俊指着窗外码头的方向,声音拔高:
“那船基本废了!锅炉要换,龙骨要校正,船壳要大修!
这笔钱谁出?
水警分区的预算本来就紧,难道要大家伙儿喝西北风去填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