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是在一个夏末的黄昏降临的。
那一天,苏玉骨要在船上宴请一位极有权势的洋行买办。
那是英国人。
手里握着香江一半的航运生意。
只要搭上这条线,她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她穿上了最华丽的大红八团戏服,头戴点翠凤冠,美得不似凡人。
开戏前,锦云坊行至避风塘外海。
开戏时,天色骤变。
狂风呼啸,海面漆黑如墨,浪头打得船身剧烈摇晃。
苏玉骨站在戏台中央,起初并未在意。
她以为这只是寻常的风暴。
凭她与这艘船的感应,足以镇住!
她甚至轻蔑地看了一眼慌乱的宾客,准备用一曲技惊四座的唱腔来彰显自己的力量,压住场子。
然而当她开口时,变故发生了!
海风中传来的不只是风声,还有女人的声音!
一个嘶哑。
一个悲泣。
“姐姐……我的嗓子……还给我……”
“苏玉骨……我的腿……好痛啊……”
是小金雀和白燕儿!
她们的鬼魂竟在雷暴的刺激下,挣脱了束缚!
苏玉骨脸色剧变。
她试图催动邪术压制,却发现自己与船的联系正在被更强大的意志切断!
船舷那两盏大红灯笼,光芒忽明忽暗。
最后变成了惨淡的绿色!
整艘船都在震动,仿佛在排斥她这个主人!
“轰隆——!”
一道天雷猛然劈下,正正砸在锦云坊的主桅杆上!
那坚实的坤甸木瞬间炸裂。
木屑横飞,燃起熊熊大火!
甲板上、船舱里、甚至船帆的阴影中,浮现出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被她害死的丫鬟、琴师、船工…
…所有被这艘船吞噬的冤魂.....
......此刻都带着满腔的怨毒,从船的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这艘船在吞噬了足够的怨魂后,诞生了由集体怨念汇聚而成的意志。
它不再满足于当苏玉骨的工具,它要将这个最强大的灵魂也一并吞下,成为自己真正的核心!
“轰!咔嚓——!”
又一道雷霆落下,将甲板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失足坠入怒海,瞬间被海水吞没。
苏玉骨再也无法维持高傲。
她发髻散乱,凤冠歪斜,疯狂地对背叛了她的船发出咒骂!
“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这群贱骨头!给我退下!”
雷电似乎被她的怨毒所吸引,愈发狂暴。
一道道雷光接连不断劈砍在船身上。
船体被劈得支离破碎,昔日的画舫转眼间变得焦黑。
就在此时,所有的冤魂齐齐朝戏台中央的苏玉骨扑去!
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手臂、脖颈……
“我……不……甘……心……!”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她毕生所求,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天威与怨念联手撕得粉碎!
冲天的怨恨让她发出嚎叫连连!
仿佛是为她的不甘作为回应,一道最为粗壮的闪电从天穹直贯而下击中了苏玉骨!
在雷光爆开的瞬间,苏玉骨的肉身化为飞灰。
而她那不甘的魂魄则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进了船底断裂的龙骨之中,与那些惨死的冤魂熔炼为一!
海面恢复了死寂。
自此,维多利亚港再无锦云坊。
那艘被雷霆劈得焦黑的销魂鬼船,沉入了海底。
但它的核心,却因融合了苏玉骨的怨魂而变得更加强大。
它开始在风雨之夜浮出水面。
寻找着它的听众,也寻找着它的祭品…
第117章天机乱,借官气定乾坤
陈九源等人离开船坟那会,天色已经阴沉得不像话。
潮湿的海风不再是轻抚。
而是糊在脸上,让人胸口发闷。
舢板在浑浊的浪头间起伏。
阿六埋着头,双手死死握着桨。
他每一次划动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只想快一点靠岸,离那个活阎王水鬼宽和这片透着死气的鬼地方越远越好。
终于,舢板的船头咚的一声,重重撞在码头的石阶上。
阿六手忙脚乱用缆绳去拴木桩。
绳子在他颤抖的手里几次滑脱,险些连人带绳掉进海里。
骆森先跳上岸。
他回头递出手。
大头辉抓住他的手一步跨了上来。
陈九源紧随其后,长衫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陈九源从怀里摸出几块沉甸甸的鹰洋递给阿六。
“拿着,你回去吧!我会和虎哥说你事情办得很好!”
阿六此时还未消化完水鬼宽所讲的销魂船的传闻。
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拖下水的冤魂和红灯笼。
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晓。
只见阿六哆嗦着伸手,从陈九源掌心里把大洋扒过去。
他紧紧攥着钱,对着陈九源猛地躬下身子,随即转身就跑。
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像是后面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一溜烟的功夫,阿六便消失在码头的鱼栏后面。
陈九源几人也没有在意阿六这副模样。
任谁接触了这等超出认知的邪事,都巴不得躲得远远。
这时,大头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突然说道:
“森哥,现在怎么办?
那老家伙虽然态度软了,但还是没答应带路啊!”
骆森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
“他的心结太深,那是十几年的梦魇,我们已经尽力了!强求不得。”
陈九源也是面色凝重,他抬头望天。
天顶的云层黑沉沉的。
气压低得可怕,仿佛整个天都要塌了。
“看样子马上要起大风暴了,天地气机已乱,我们先回去吧。”
骆森接了一句:“那就先回城寨风水堂,从长计议。”
福特车刚行驶出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油麻地水警分局方向,发出阵阵巨大的鸣炮声。
“轰!轰!轰!”
那是水警在发出暴风将至的紧急告知!
鸣炮声足足响了八次,相当于后世挂了八号风球的警示!
这是1911年的香江,没有无线电广播,没有手机推送,这几声沉闷的炮响就是死神敲门的倒计时。
骆森听到鸣炮声,脚下的油门不自觉重了些许。
等到福特车在巷口停稳时,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九龙城寨棚屋参差不齐的铁皮顶上。
噼啪作响,连成一片。
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骆森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