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夫妻二人的声音,却被陡然变得阴冷的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回应二人的,只有愈发汹涌的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
随着渔家艇越开越远,他们距离避风塘外海也在一点点被拉近。
风不再是先前的轻抚。
周围的海风越来越大,海面也不再平静。
海浪不安地涌动,潮生二人脚下的小船摇晃得厉害起来。
远方的天际,厚重的乌云正在聚集,像是黑色的巨兽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闪电忽的撕裂了墨色天幕!
紧接着,滚雷声由远及近,在云层之上奔腾炸响。
原本只是躁动的海面瞬间狂风大作。
倾盆暴雨如倒,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砸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整个避风塘外海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狂风呼啸,巨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舷。
小小的渔家艇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潮生和慧娘快速跑进船舱,随后在舱内找出蓑衣披上。
而就在这时,在剧烈的海浪颠簸中,慧娘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
只听得她抬高音量,大声在潮生耳边吼道:
“潮生!潮生你看,那是什么?”
闻言,潮生死死把住舵。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被暴雨模糊的船舱窗户,潮生见到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古怪的船!
那艘船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悄然亮起了两盏灯笼。
灯笼向外发出红色的、似血一般红艳艳的光晕!
潮生没有在那艘船上听到马达的轰鸣。
船上更没有船帆!
这艘写满怪异的船只,就在狂风巨浪之中,如一口浮在水面的棺材静静漂着,完全不受风浪影响。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让潮生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船尾那台本就老旧的蒸汽马达,忽然发出一声哀鸣,随即嘎啦一下熄火了!
无论潮生怎么摇动曲柄,怎么拍打生锈的铁壳,那台罢工的马达都只发出徒劳的空响。
渔家艇失去了动力,只能在风浪中无助打着转。
而在这片愈发沉寂的黑暗中,怪船两侧的红色灯笼,显得更加明亮诡异。
潮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月光,透过风雨观察起那艘怪船。
他隐约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黑影,正站在怪船的甲板上。
那道黑影背对着他们。
手中好像一下一下地往海里撒着什么。
是纸钱!
白色的纸钱在狂风暴雨中挥洒而出!
只不过,纸钱一撒出去便迅速被雨点打落,粘在黑色的海面上。
“阿喜……”
忽然,慧娘仿佛听到了什么。
她侧过头,随即指着另外一个方向。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慧娘兀地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潮生哥!我好像……我好像听到阿喜在哭……”
慧娘的话,瞬间让潮生从慌张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也顾不得远处船上怪人的诡异举动。
潮生也学着慧娘一样侧着身子。
他竖起耳朵,拼命在风雨声中分辨。
好像……好像真的有!
一道微弱的小孩哭声,透过狂风暴雨若有若无钻进他的耳朵里。
一声,又一声……
那哭声,如钩子般扯动着潮生的心肝。
再细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分明就是他的儿子阿喜!
“阿喜——!”
潮生彻底疯了。
恐惧、理智以及求生的本能……
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汹涌的父爱冲刷得一干二净。
潮生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慧娘。
他也不顾那台罢工的蒸汽马达,疯了一样抓起船上那艘备用的小木划子。
只见潮生用尽力气将木划子丢进海里。
咚的一声响起。
下一刻,潮生已经纵身从渔家艇上跳到了木划子上。
他甚至来不及去拿船桨,就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拼命在翻涌不休的海水里划动。
那艘小小的木划子,在潮生的划动下,朝着两盏红色灯笼的方向……
朝着他儿子哭声传来的方向,拼命靠近……
“潮生!你回来!你不要命啦!”
慧娘在颠簸的渔家艇上大声哭喊。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被浪涛淹没。
潮生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那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他的耳里,只有那一声声撕扯着心肺的哭声。
小小的木划子在巨浪中几度险些翻覆,但潮生凭借着二十余年的经验,奇迹般稳住了。
那艘挂着红灯笼的船影,在雨幕中显得越来越清晰。
船身漆黑,没有任何标!
惟有船头两边那两盏血红的灯笼!
红灯笼的光晕在狂风暴雨中妖异摇曳着,光芒不减分毫。
终于,靠近了。
潮生看到了甲板上那个戴着斗笠的黑影。
“我的仔!还我的仔来!”
潮生嘶吼着,他将木划子猛地靠上那艘黑船的船舷。
也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潮生看清了……
在斗笠黑影的身后,船舱的门虚掩着,开着一道缝隙。
借着微弱月光,他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儿子阿喜……
阿喜……似乎……
被无数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蠕动着的根须状物体缠绕着……
那些根须并不是绳索。
它们像是活物!
在阿喜的皮肤下蠕动,一点一点将他拖拽进漆黑的船舱深处!
阿喜的脸上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此时正无声对他张着嘴,仿佛在做着呼救!!
“啊——!”
看到这一幕,潮生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发出怒吼。
手脚并用,疯了一般试图爬上那艘怪船的甲板。
就在潮生的手指刚扣住船舷,即将翻身跨上甲板的那一瞬间——
那个一直背对着他,撒着纸钱的斗笠黑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斗笠的阴影下,是一张青白的脸。
那不是活人的脸!!
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一团团腐烂的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掉……
像是腐肉……
又好像是夹带着皮肤的……瘪烂的什么东西……
还未等潮生从突兀而来的冲击恐惧中反应过来。
甲板的阴影之下,突然窜出数根碗口粗细的触手!
那些触手并非那种光滑的章鱼触手,而是带着粗糙的褶皱,像是某种被剥了皮的巨大肠道,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
只片刻的功夫,齐刷刷从船身上探了出来……
潮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