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是这片水域出了名的浪里白条。
水性好得像条鱼,在这避风塘里闭着眼都能游个来回。
昨天下午,他说去西边那片礁石滩摸些青口回来,给晚饭加道菜。
“阿爹,我很快就回!今晚给你下酒!”
这是阿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转身跳进了水里。
月亮升起又落下,直到天黑透了,都没见人影。
潮生已经找了一整天。
他发了疯一样划着船,问遍了避风塘每一个相熟的艇家,问遍了礁石滩上每一个曾和阿喜玩耍过的孩子。
都没有!
没有人见到过阿喜!
阿喜就像被大海凭空抹去了踪迹,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潮生伸出手,拿起骨针想让自己的手做点什么,好让被恐慌啃噬的心不那么痛。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对不准网眼。
骨针在渔网的破洞边缘划拉着,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哭……哭……就知道哭!”
潮生猛地将骨针砸在甲板上。
他朝着船舱的方向低吼。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暴躁和绝望:
“哭能把阿喜哭回来吗?!有那个力气,不如去求求妈祖!”
船舱里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慧娘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她没有跟潮生吵,只是看着他。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潮生心里的火气顿时被浇灭。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慧娘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艘更小的舢板吱呀一声靠了过来。
船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
是住在他们隔壁船的寿伯。
寿伯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玻璃酒瓶,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烧酒气。
他看着潮生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无奈。
“阿生,还没找到?”
潮生摇了摇头。
寿伯将舢板的缆绳系在潮生的船舷上,自己颤巍巍爬了上来。
他那双老寒腿不太利索,爬得有些费劲。
他拧开酒瓶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辣得他直咳嗽。
“咳咳……别找了。”
寿伯咳完,顺了好一会胸口才缓过来。
他忽然凑近潮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惧和神秘:
“西边靠近外海那片礁石,最近……不太干净。”
闻言,潮生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寿伯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要借酒壮胆。
脸上的老人斑都在抖动。
“好几条船的网都在那里挂了底,拉上来全是些破衣烂衫,还有死猫死狗,邪门的很。”
“我……我昨晚收网回来晚了,路过那片礁石外头,好像……好像听到几声小孩子的哭喊……”
寿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几乎是贴在潮生耳边说的,带着一股酒臭味。
“那声音怪异得很,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又像是被风裹挟着,就在耳边飘……”
潮生听着寿伯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皮肉都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那片水域最近的传闻。
那些关于龙王爷发怒、水鬼拉人填海眼的故事,在避风塘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他只当是些老人吓唬小孩的无稽之谈。
可现在阿喜的失踪,再加上这些传闻和寿伯的话.....
潮生感觉自己几乎窒息!!
寿伯见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
“阿生,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海上的事邪乎着呢……
认命吧!再生一个就是了。”
说完,寿伯又叹了口气。
他将喝剩下的半瓶酒放在甲板上,自己爬回舢板。
他解开缆绳,摇着橹缓缓离去。
认命?
潮生看着寿伯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失魂落魄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回那片飘着暗红色的海面。
认什么命?!
那是他的儿子,阿喜!
是妻子慧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不是丢了一条狗,一只猫!
船舱里,慧娘的哭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凄厉。
她跌跌撞撞地从船舱里跑出来,紧紧抓住潮生的胳膊:
“潮生……我们……我们去找宽叔吧!他水性好,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这一片最好的水鬼!”
听到这个名字,潮生猛地甩开她的手。
只看见潮生双眼赤红地低吼:
“找他?你怎么不去找龙王爷?!”
“他现在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十几年前他兄弟死在海上,他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除了骂人他还会做什么?!你是想让他看我们笑话吗?”
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在船舷上,砸得手背鲜血直流。
“阿喜是我的仔!我自己去找!就算是水鬼,我也要从他手里把阿喜抢回来!”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轰然引爆。
他朝着暗红色的海面,狠狠啐了一口。
“管他娘的是龙王爷还是水鬼王八!老子今天就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仔!”
他转身走进船舱,看着仍在发呆的妻子,声音异常坚定:
“慧娘,别坐着了!
我们去西外海那片礁石找找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慧娘闻言,呆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知道潮生的脾气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潮生不再多言。
他走到船尾,熟练摇动曲柄,发动了渔家艇上那台老旧的蒸汽马达。
“突突突……突突……”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轰鸣,过了好一会才喷出一股黑烟。
震得整个船身都在抖动。
随后载着这对绝望的夫妻,载着他们仅存的希望,缓缓驶出拥挤的避风塘。
渔家艇快速朝着西边那片不祥的礁石外海驶去。
随着引擎单调的轰鸣,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海与天的界限便已模糊不清。
夜色越来越深。
海面上再无其他船只,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曳。
光晕仅仅能照亮船身周围三尺的水面。
更远的地方,只有月光投在海面上的些许光亮。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让潮生夫妇的心越揪越紧。
他们沿着老渔民所说的方向,在礁石边缘缓慢搜寻。
“阿喜——!”
“阿喜——!阿爹在这里!你应一声啊——!”
潮生和慧娘用尽力气呼喊着儿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