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心中暗凛。
“好重的水煞……这是之前引导城寨污秽入海留下的后遗症?”
他默默记下了这片区域的气息,心中多了一份警惕。
渡轮在香港仔码头靠岸。
这里有着成百上千的渔船,宛若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穿着黑布衫裤的疍家妇女蹲在船头,一边用咸水清洗着渔获,一边高声叫卖;
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汉子们则在船与船之间灵巧跳跃;
老疍家人在修补着渔网,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
陈九源无意欣赏这番独特的水上风情。
他压了压头上的毡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径直穿过喧闹的鱼市场,空气中浓烈的鱼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脚下的木板湿滑,到处都是鱼鳞和内脏。
在穿过一排贩卖干货咸鱼的摊位后,他拐进了一条光线昏暗的后巷。
这里,便是渔港的黑市——
海草街!
街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个沉默寡言的摊主。
他们各自将货物铺在草席上。
也不吆喝,只等着识货的人上门。
这里的东西千奇百怪。
有风干的海马、巨大的鱼骨、色彩斑斓的珊瑚,也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古旧铜器和据说是从沉船里捞出来的瓷器。
每一个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遵循着此地唯一的规矩——
只看货,不问出处!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在各个摊位前逡巡。
他悄然开启望气术辅助甄别,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宝贝。
在这个假货横行的年代,想要淘到真东西,不仅要靠眼力,还得靠气!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身材干瘦的老者,皮肤皱得像树皮,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老渔民。
他面前只摆着寥寥几样东西,与周围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铺出来的摊主截然不同。
其中一小堆暗红色的砂砾,静静地堆在一块破布上。
在望气术视野下,这堆不起眼的砂砾,正散发着一股内敛的阳和之气。
红光隐隐,凝而不散。
夜明砂!
而且是品相极佳的深海夜明砂!
这东西是蝙蝠粪便在深海洞穴中经过数百年沉积、吸收了地脉阳气后形成的异宝,是绘制高级阳符、中和阴煞的绝佳材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玩意儿在药铺里是有价无市,没想到在这鱼腥味冲天的巷子里碰上了。
果然,高手都在民间,宝贝都在地摊。
陈九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
仿佛只是个随意看看的普通买家。
他拿起那一小撮砂砾,放在鼻端闻了闻,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喜。
他压低声音问道:
“老先生,这砂子怎么卖?”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伸出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
“五块大洋一两?老先生,你这比金子还贵了。”
陈九源摇摇头,作势要走。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地摊交易的基本法。
“后生仔,我这可是从吕宋海沟里捞上来的陈年老货。”
老者慢悠悠地说道,声音沙哑。
他并不在意陈九源的杀价,仿佛笃定这东西不愁卖。
“这堆夜明砂阳气内敛,入水不化,识货的自然知它的价。不识货的,送给他也是喂猪。”
陈九源心中清楚,这价格虽高,不过东西确实是真货。
而且这分量,足够他用很久。
他正欲开口再试探杀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兀地从他身后响起。
“这东西,我全要了。”
声音透着一股霸道。
陈九源眉头一皱,回头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衫,身形矮小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这男人约莫四十来岁。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极薄。
给人一种刻薄阴狠的感觉。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项链,浑身散发着一股南洋人特有的香料怪味。
而在陈九源的望气术下,这个男人头顶的气运之火,竟是诡异的墨绿色。
那火焰并不纯粹,边缘带着丝丝黑烟,显然是常年与阴邪之物打交道所致。
这是……修习邪术之人的气相!
那男人看都未看陈九源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汇丰银行发行的大额港币,看厚度足有上百块。
他将钱随手丢在老者的摊位上,用一口怪腔怪调的粤语说道:
“十块大洋一两,有多少,我收多少!这后生仔出的价,我翻倍。”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暴发户式的傲慢。
显然是平日里横行惯了,习惯用钱砸人。
好家伙,这年头还有这种无脑反派?上来就砸钱?不过看这身打扮,倒像是个玩虫子的。
摊主老者的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畏惧。
他显然认得此人。
或者说,他认得这类人——
南洋来的降头师,手段阴毒,惹不起。
他看了一眼摊前那叠厚厚的钞票,又看了一眼依旧蹲着的陈九源。
老者一言不发,低着头。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这两个他都得罪不起的顾客。
陈九源的心沉了下去。
自己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那种麻烦——
一个识货、有钱且不讲规矩的同行。
这夜明砂对于正道风水师是绘制高级阳符的宝贝,可对于邪术师而言,同样是炼制某些阴毒法器、中和反噬的关键辅料。
不过今日,他必须拿到手!
为了压制体内的蛊毒,为了接下来的布局,这东西没得商量。
陈九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与那南洋男人平视,语气平淡如水: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听到这话,那男人这才正眼打量起陈九源。
当他看到陈九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他转而不屑道:
“先来后到?后生仔,在海草街,钱和拳头才是道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发黑的牙齿,笑容狰狞。
“怎么,你想跟我讲道理?”
说着,他深陷的眼睛眯起,瞳孔收缩如针芒。
一股突兀升起的阴冷气息,竟毫无征兆地向陈九源探来。
那是神魂层面的威压!
陈九源顿时被激怒!
这玩邪术的家伙,居然日光日白之下,用自身修炼的煞气来威吓自己!
普通人若是被这股气息一冲,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心神失守,当场昏厥。
有这份实力,也难怪这扑街敢这么霸道!
陈九源强自压下心火。
他暗自催发气机,引动头顶那顶无形的气运华盖。
当那股阴冷气息靠近他身前三尺的瞬间,气运华盖悄然流转,玄青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那股来势汹汹的煞气,瞬间便被清除殆尽。
与此同时,他心神微动,将鬼医命格中针对阴煞魂灵的克制之力,不动声色地探了过去!
……震慑!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压制,是正统道门对旁门左道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