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像条狗一样用嘴巴在地上啃饭吃!”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在场没有人敢出声议论或者叫好。
这种赤裸裸的暴力。
这种将人踩在脚底下的狠辣,让所有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这一次,这些暴力举动没有指向他们这些底层人。
而是成为了保护他们的盾牌,成为了维护公道的手段。
第94章 气运华盖
巷道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阿四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对着周围挥了挥手。
动作轻柔得仿佛刚修剪完花枝。
几个跛脚虎手下的马仔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抓住烂牙驹及其同伙的脚踝,将这几摊早已分辨不出人形的烂肉拖向巷子深处。
青石板路面上,三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触目惊心。
骆森站在人群中,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着那几道血痕,眉头锁死。
作为宣誓效忠法律的殖民地警探,眼前的私刑无疑是在践踏他职业的尊严。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心中的良知是一杆秤。
这杆秤告诉他,对于烂牙驹这种吸食穷人骨髓的蛆虫,法律的审判太过漫长且无力,唯有这种从原始丛林法则中提炼出的暴力,才是这里通用的语言。
骆森最终只是背过身,吐出一口混杂着无奈的浊气。
当跛脚虎的手下用烂牙驹及同伙的断骨和鲜血,在这片法外之地立下了不动救命钱、欺负朋友必死这两条新规矩后,人群中因领到钱而产生的喧嚣,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忽然人群的一角发生了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极度佝偻的老妇人,费力地从密集的人墙中挤了出来。
她衣衫褴褛,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污垢的脸颊上。
她步履蹒跚。
神情麻木。
那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对地上那三道未干的血痕视若无睹。
她走到风水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双膝一弯。
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让周围所有人的心头都跟着一颤。
“陈大师!”
她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双手在青石板上抓挠,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
声音嘶哑,带着撕裂声带的绝望:
“求求您!求求您为我老婆子做主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卑微的身影上。
“我那可怜的儿子阿贵……他没偷没抢啊……”
老妇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脊背上的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凸起。
积压了无数日的悲愤与冤屈,在这一刻化作冲破胸腔的哭嚎。
“他...我儿子...就因为在码头搬货时,不小心碰翻了那个鬼佬工头的一杯咖啡就被差馆的人抓走了!”
“他们说……他们也不审,直接污蔑说阿贵是三合会的乱党,要判他十年!十年啊!”
“那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我们没钱没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跑遍了所有能求的地方,把家里的米缸都卖了,给那些鼻孔朝天的差佬、师爷跪下磕头,钱花光了,头也磕破了……连个正眼都没人看我们啊!”
“陈大师,您能让那吃人的洋人把钱吐出来,您有通天的本事!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
我给您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她一边哭诉一边机械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每一次抬起,额头上便多出一片血污。
混在人群中的骆森,听到三合会乱党这几个字,原本还要维持镇定的脸庞瞬间扭曲,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在体系内摸爬滚打多年的华探长,骆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顶帽子的重量。
那是殖民地政府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也是那些洋人警司和想要邀功的华人败类最趁手的杀人工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只要扣上这顶帽子,就能把一个清白的华人送进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送上绞刑架。
仅仅因为一杯咖啡?
荒谬!可笑!
但这偏偏就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维护的殖民地法律吗?
骆森心中正盘算着记下关键信息,等回到警署后调阅卷宗查清此事。
可老妇人的哭诉,就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她话音未落,立刻又有几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
没有犹豫,重重跪倒在地。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
“大师!我女儿……我女儿才十五岁啊!”
“她上个月出城寨去做工补家用,结果有人看到她被和记的人强行抓走了!
我去找他们要人,和记的人说是我欠了他们的赌债!
我没赌啊!我这辈子连牌九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汉子边说边用粗糙的拳头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仿佛那是唯一的发泄口。
“他们……这帮畜生把我女儿卖去了湾仔的窑子里!
我找上门去,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扔了出来……”
“大师,求您救救我女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不怕死,可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
紧接着,一个怀里抱着面黄肌瘦孩子的妇人也跪了下来,声音尖利。
“大师,我家的祖屋是我男人拿命在南洋挖矿打拼换来的!”
“就因为他那个烂赌鬼堂哥,把房契偷出去输给了大档!那大档的老板说是白纸黑字……”
“现在大档的人天天上门逼迁,泼油漆、扔死猫,打人砸东西,说再不搬走,就要把我们全家扔到大街上睡,还要放火烧死我们!”
“大师……”
“大师救命啊……”
一个两个....
十数个……
一片片黑压压跪倒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铺开。
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也没有事先的约定。
只是当第一个人跪下后,他们那根常年被生活、被强权压弯的脊梁,就再也无法维持直立的假象。
他们将风水堂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咒骂声……
无数种声音汇成一股悲鸣的洪流,在九龙城寨这片不见天日的巷道间激荡。
这声音刺耳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这是底层蝼蚁在绝望边缘发出的最后嘶吼。
跛脚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得能滴出水。
他独眼里凶光一闪,本能地想要维护风水堂的清净,刚要挥手让手下把这些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贫民赶开。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些面孔时,那只举起的手....
僵在了半空!
一个跪在人群边缘的少年,衣衫单薄。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漆黑的木牌位。
眼神空洞而倔强。
一个妇人怀里的婴儿因为饥饿在啼哭,声音微弱得像只快死的小猫。
她却连哄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机械地跪着。
跛脚虎混迹江湖半生,杀人放火眼都不眨。
心肠早已硬得像块石头。
可说到底,他的出身和此刻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差别。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悲鸣冲开。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为了给病重的老娘买一口救命的米汤,跪在米铺老板面前,把头磕出血、尊严碎一地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曾这样绝望地祈求过漫天神佛。
可神佛都在闭眼睡觉!!
跛脚虎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随后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不许跪!!都给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