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璨认真听着,暗暗将这些记在心中。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龙抚卫便是如此职责,只不过,随着太祖皇帝驾崩,龙抚卫便也渐渐沉寂了,巡察之事,自有都察院、巡按御史等来执行,龙抚卫便形同虚设,多年不曾再行安抚之职。”
贾璨听后释然了,略微思考,也明白了其中缘由。
太祖皇帝设立二十四龙卫之时,天下初定,皇权独大,自然需要这些亲信卫队来掌控四方。
可随着天下太平,文官集团的势力渐渐兴起,必然会挤压皇权的空间,这些衙门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自然不愿看到皇帝另设机构来分权。
到如今,二十四龙卫里,拥有特殊职责的也就剩下一个龙羽卫还在行使职权,其余的都已名存实亡。
太上皇现在重启龙抚卫,一则是对外表明一个态度,这次整顿盐务,是皇权意志的体现,非是寻常朝廷衙门的例行公事,也好给盐政背后的那些势力一个警告。
二则,也是因为信得过贾璨,给予贾璨足够的权力,龙抚卫多年未曾出山了,如今重新提出,必然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不用在意朝廷其他部衙的看法,那些御史言官的弹劾也好,六部堂官的掣肘也罢,都不必理会,特立独行即可,一切以办好差事为重。
98 龙,可是帝王之征!
虽知太上皇给予了自己足够的权力,但贾璨也明白,龙抚卫多年未曾运作,上上下下恐怕只剩一个空架子,还需他自己来盘活,这也算是太上皇对他的一点考验。
若连龙抚卫都盘活不了,又如何担得起南下整顿盐务的重任?
当即站起身来,弓腰答谢:
“多谢老大人解惑,晚辈明白了,一定全力以赴,不负老大人的提携之恩。”
太上皇则摆了摆手:
“这都是咱们先前就定下的,不必多言,老夫不得不提醒你,此次南下,绝不容易。”
“老夫听到了一个最新的消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已经病倒了,多半是那些人故意害他的,故而,你可得做好准备,不可掉以轻心。”
听了这话,贾璨心中微微一动,原著中,林如海病重,拖了将近一年,最终还是去世了。
盐政背后的那些势力,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连朝廷命官、太上皇的人,他们都敢下手,更何况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勋贵后辈?
半晌,贾璨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种种思绪压下,正色回道:
“请老大人放心,晚辈必然会好生准备,定不会步林大人后尘,晚辈此去,必当竭尽全力,肃清盐税蛀虫,还盐政一个朗朗乾坤。”
太上皇听了这番话,颇为满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就好,朕……老夫相信你!”
一时口快,险些说出了朕这个称呼,好在及时改口,面色不变,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却也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可太上皇哪里知道,余晖早就将他的真正身份告知给了贾璨听,贾璨早已心知肚明,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太上皇。
只不过太上皇不说破,贾璨也乐得装作不知,面上依旧恭敬,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正色回道:
“多谢老大人信任,晚辈还有一事,需得老大人帮个忙,是有关南下整顿盐务这事。”
太上皇闻言,放下茶杯,温和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无论何事,你但说无妨,老夫能帮一定帮。”
贾璨故作斟酌了片刻,这才说道:
“老大人举荐我为龙抚卫指挥使时,还须老大人顺势替晚辈递一份奏折给当今圣上。”
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太上皇面前。
昨日余晖前来传信,说太上皇今日要见他时,贾璨便已暗自猜测,料定太上皇此番召见,多半是要与他商议任免官职、南下整顿盐务等事。
故而,他连夜备好了这份奏折,只待今日适时呈上。
太上皇接过奏折,展开阅览,片刻后,眼神微亮,抬起头来,看着贾璨问道:
“这不是你之前提出治理盐政三策中的下策内容么?莫非你打算行此下策?”
贾璨闻言,面色不变,微微躬身,沉稳解释道:
“回老大人的话,此举非是要行此策,而是为了引出盐政背后势力侧目。”
“京城中定然有权贵在盯着此事,若知晚辈被老大人举荐为南下整顿盐务的钦差,并上书了这么一道奏折,定然坐不住,必然会来试探晚辈。”
“如此,晚辈也好知道,这些势力到底是何人家,心里也好有个底,待南下行事时,便也知京城的阻力来自何方,该如何应对。”
太上皇听了这番剖析,眼中赞许之意更浓,捻须而笑:
“哈哈……好,好啊!好一招引蛇出洞,老夫也很好奇啊,这盐政背后到底是哪些权贵,你放心,此奏折,老夫定替你递上去。”
从初次见贾璨开始,太上便未曾考虑过贾璨会不会怀疑自己。
不论是此前答应贾璨的事,还是今日所言举荐贾璨为龙抚卫指挥使、以钦差名义南下整顿盐务等,太上皇都满口应承,丝毫不担心贾璨会怀疑他能否做到。
毕竟,他是太上皇,在他看来,这些答应的事情,自然可以轻松办到。
即便贾璨察觉出端倪来,无非就是说出真实身份罢了。
一开始,太上皇隐瞒身份来见贾璨,也是存了考察贾璨这个人的心思,若贾璨不符合他的要求,自然不会再与贾璨见面。
而眼下,随着和贾璨深入接触下来,太上皇发现,贾璨不仅是个可用之人,且非常合他的心意,似乎也没必要再刻意隐瞒身份了。
太上皇甚至已经在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直接向贾璨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贾璨心知肚明,面上丝毫不露,不问太上皇如何做到,只当太上皇能力非凡,背景深厚,躬身答谢:
“既如此,晚辈多谢老大人,有劳您了。”
太上皇笑着摆手:
“贾大人客气了,都是为了朝廷办事嘛,老夫估摸着,待贾珍、贾蓉丧事办完,皇帝便会有旨意下达给你,你可做好接旨的准备。”
贾璨垂首应下:
“是,晚辈明白。”
接下来,话题从朝堂局势渐渐转到了诗词书画等方面,太上皇谈兴颇浓,贾璨应对得体,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说了好一会,太上皇这才起身告辞。
和上次一样,贾璨和余晖一起恭送他出了古宝斋,两人目送太上皇坐着轿子远去。
待收回目光后,贾璨与余晖一起转身回了内堂密室说话。
余晖看着贾璨,满脸欣慰之色,眼中满是感慨与敬佩,由衷赞叹:
“公子果然非是池中物,在宁国府隐忍多年,一遇风云便化龙,转眼便从无人在意的可怜庶子,成了宁国府爵位继承人,更是一跃成为正三品都指挥使,余某佩服!”
贾璨听后,不免有些得意,但转瞬便冷静了下来。
如今的他和余晖也算是平起平坐,甚至因有着爵位在身,比余晖还略微高贵些许,可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余晖的帮助至关重要。
更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新的起点,接下来还有更严峻的挑战等着他,尤其是贾家会被抄家这事,更是一柄随时可能落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还不是得意之时。
也是因为,余晖那句一遇风云便化龙,让他心中不由一震,看似是寻常的比喻,可他听着,怎么都像是有特殊含义。
毕竟,曾有人言:
龙,可是帝王之征!
余晖这是暗示他能够做皇帝吗?
99 晚辈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贾璨心中暗自思索,面上却不露分毫,欠身谦逊回应:
“余大人谬赞,不敢当,晚辈也不过是运气好,正巧碰上了郡主这事,又仗着一点小聪明,侥幸过了关,实在当不得大人这般夸赞。”
余晖见他闻誉不喜,没有丝毫骄矜之气,依旧沉稳如初,谦逊有礼,心下更是叹服。
扪心自问,换做是他,从任人欺凌的庶子跃居爵位在身的三品大员,纵然不意气风发,也难免自鸣得意。
可贾璨却半分得意都没有,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念及于此,余晖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拱手道:
“公子如今已袭爵,又即将成为龙抚卫指挥使,地位早在余某之上,不必再自称晚辈,直呼余某姓名便罢。”
说到此处,不免心生感慨。
初见贾璨时,贾璨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在宁国府中如履薄冰的弱小庶子,对他毕恭毕敬,转眼便已能够稳稳地压他一头了。
命运无常,莫过于此。
贾璨却不为所动,反拱手还礼:
“余大人哪里话,若非余大人帮扶提携,又岂能有璨之今日,晚辈永生铭记余大人的提携恩德,不论将来晚辈如何,在余大人面前,永远都称得上一句晚辈。”
余晖听得出,贾璨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为感触,胸中涌起一股热流,眼眶都微微泛红了,大有士为知己者死之感。
半晌,才稳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接着夸赞:
“好,公子知恩图报,功成不忘旧,居高不自傲,身贵而不移,真乃君子之风!”
贾璨深深看他一眼,又谦虚了几句,顺势转移了话题:
“余大人,说起这龙抚卫,你可知晓?可知目下龙抚卫情况如何?”
余晖收敛心中翻涌的情绪,正了正神色,沉稳回道:
“回公子,这龙抚卫已经多年未曾启用,目下虽在皇城内还有衙司,但已形同虚设。”
“按理,一卫至少五千人,多则上万人,但如今的龙抚卫,早已名存实亡,卫中还凑不齐一百人,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就是一些吃空饷的权贵子弟。”
贾璨听后,神色一凛,眉头紧皱,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甚至情况更为严峻。
老弱病残倒也罢了,好生安抚遣散了便是,可这吃空饷的权贵子弟,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些人能够在二十四龙卫之下挂名领饷,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多半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便如原著中,秦可卿去世时,贾珍为了撑脸面,托内相戴权,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卫的官职,便是此等情形。
贾璨若是想将这些吃空饷的权贵子弟都清理出去,绝非易事,一个处置不当,便要得罪一箩筐的人,不知会多出多少仇敌来。
太上皇将龙抚卫交给他,表面上是给了他权力和下属,实则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而能不能快速盘活龙抚卫,将直接关系到贾璨南下之后,身边能带多少人,能有多大的势力。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遑论更为复杂和艰难的盐政肃清之事了。
余晖见贾璨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主动劝慰道:
“公子勿忧,余某在军中倒也有些人脉,公子需要挑选探子,只需和我说一声便是,若缺精锐,我也可先从龙骧卫中调遣,以供公子差遣。”
贾璨回过神来,看着他,眼中闪过感激之色,拱手答谢:
“多谢余大人好意,只是,盘活龙抚卫这事,是太上皇给我设置的一道考验。”
“我若借余大人之力解决,必然让太上皇不满意,对余大人您来说,也非好事,此事我自有计较,余大人不必为我担忧。”
听贾璨说得合情合理,又显得成竹在胸,余晖便也不再多言。
此前贾璨的种种举动,他都看在眼里,他相信贾璨绝对有这个能力盘活龙抚卫,让太上皇满意,他只需要看着便是。
当即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