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若是让他们闹到陛下跟前,岂不是要认为我办事不力、管控无方?岂不是要对我的能力产生怀疑?”
周至春心中清楚,他如今正值仕途上升期,一心想要往上爬,谋求更高的官职。
燕京、大都乃是大明的都城,若是因为孔家之事,引起全天下人的议论,留下办事不力的污点,那他的青云路,就彻底被阻断了。
“阻我青云路者,不共戴天。”周至春冷哼:“来人。”
“属下在。”
“立刻带人,将所有串联闹事、意图前往燕京告状的孔家人,全部拿下。”
“给他们定罪——寻衅滋事、恶意讨勋,还有通敌、私藏军械的罪名。”
“务必将他们钉死,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离开山东,去燕京、大都闹事。”
“且严禁任何人讨论孔家之事。”
“属下遵令。”
……
大明的纷纷扰扰,终究没能波及河西走廊。
此时的河湟谷地,已被浓郁的战争气息紧紧笼罩。
当年大明大军攻破西夏、收复河湟谷地后,李骁下令,在此设立西宁府,划归甘肃行省管辖。
为稳固这片新收复的土地,朝廷大力推行移民政策,迁徙中原汉民前来定居,开垦荒地、繁衍生息。
河湟谷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足以供养百万人口,只不过如今移民尚少,远未达到那般规模。
与稀少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兵力也非常雄厚。
足足一个万户的大军,军中将士也并非清一色汉民。
而是由原本生活在河湟谷地的汉民、党项人、吐蕃人共同组成,皆是熟悉高原气候与地形的本地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大明专门为高原作战精心训练的精锐。
骑术、箭术绝佳,对高原环境的适应能力更是远超其他部队。
扎西,便是这第四万户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没人能想到,这位如今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士兵,曾是一个吐蕃部落里最卑微的差巴。
也就是被贵族领主肆意驱使、毫无人权的农奴。
大明军队到来前,他的日子暗无天日。
他生来便是农奴,祖祖辈辈被领主压榨,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终日劳作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直到那一天,一切彻底改变:他所在部落的首领之子,仗着家族权势抢夺大明商人的货物,还百般羞辱汉人。
扎西当时便心生不安,他早听闻汉人大军勇猛,却未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仅仅半个月后,天刚蒙蒙亮,震天动地的战马轰鸣声打破了部落的宁静,铺天盖地的大明骑兵席卷而来,刀光剑影间,部落武士不堪一击,死伤遍野。
混乱中,扎西吓得瘫倒在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明军却并没有杀他们。
一名神色威严的汉人将军,令通译高声喊话:大明大军前来只为报仇,只诛首恶,不伤无辜。
随后,大明士兵斩杀了作恶多端的首领一家,部落贵族女眷全部充军。
而他们这些曾低贱到尘埃里的农奴,却幸运地活了下来。
且让扎西难以置信的是,大明军队占领部落后,并未像其他征服者那般压榨他们。
反而派遣官员治理,建造高高的军寨,将他们打散安置到西宁府的各个乡寨。
扎西被安置在曾经的部落旧址,与一群中原迁移而来的汉民一同生活、耕种。
还告诉他们,今后的他们不再是奴隶,更不是任何人的私人财产,而是大明的百姓。
更让他惊喜的是,大明官员竟将昔日领主贵族的耕地,全部分给了他们。
虽说土地名义上仍归朝廷所有,他们只是租用,但租金和税收极低,只需缴纳四成收成,剩下的六成全归自己。
这是扎西曾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前,他们给领主种地,辛苦忙活一年,留下的口粮却寥寥无几。
来年的种子要提前预留,农具坏了只能向领主借,借一把镰刀,来年便要归还一捆青稞。
过年时,还要给领主送去“节礼”,包括一腿羊肉、一坨酥油,没有便要折算成粮食抵扣。
那时,农奴家里从来没有一整年的存粮。
秋收后交完地租、还完债务,剩下的青稞顶多够一家人吃三到六个月。
后续的日子便是无尽煎熬:春天向领主借一捆青稞,秋收时要还两捆。
平日里只能挖野菜充饥,勉强维持性命。
那样的日子只是拼命续命、苟延残喘。
可自从大明接管这里,一切都变了。
六成粮食归自己所有,一家人终于能吃饱饭,甚至能省下粮食晒干储存,再也不用过朝不保夕、忍饥挨饿的日子。
分到土地的那一天,扎西和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在田埂上泪流不止,一遍遍地抚摸脚下的沃土,嘴里不停念叨:“活了,我们终于能好好活了……”
妻子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抹眼泪,连夜磨了青稞,做了满满一锅糌粑。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安心,在他们心中,这样的日子便如同西天极乐世界,安稳而富足。
大明有规定,分到土地的百姓需服兵役、轮流参军保卫家园。
对此,扎西毫无怨言,从前,他们也被迫为领主打仗,冲锋在前、送死在后,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而自从加入第四万户,成为一名士兵,日子愈发好了。
在军中,既能省下家里一份口粮,训练表现好时还能得到赏赐,时不时能吃上肉,穿上干净的军装,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奴了。
因此,扎西在军中训练格外卖力,从不偷懒。
每天,他骑着健壮的河湟马练习骑射,动作日渐熟练,嘴里还不时喊着“杀!杀!杀!”,眼神里满是坚定。
除了骑射,他们每天还要顶着高原毒辣的烈日站军姿,一动不动地站上好几个时辰。
烈日炙烤下,汗水浸透衣服,双腿发麻发软,稍有动作便会遭到什长的狠踹。
扎西不知道这般枯燥训练的用处,只知道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一日,扎西和往常一样训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马蹄声。
很快,一群身着甲胄、气势威严的骑兵,簇拥着几位大人物来到军营。
这些大人物的官职有多大,扎西并不清楚。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第四万户的万户大人,可此刻,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万户大人,却恭敬地跟在这群大人物身后。
扎西不知,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位是第四镇副都统莫军,身着黄底白边布面甲,身姿挺拔、神色威严,专门负责甘肃军务、防备吐蕃入侵。
另一位身着普通棉袍,面容沉稳、看似不起眼,却是甘肃巡抚朱国志,掌管整个甘肃行省的民政、吏治与军务协调。
此次前来,便是专门检查河湟谷地的防务,为即将到来的征伐吐蕃之战做准备。
两人一边行走,一边查看这座名为日喀的军寨。
朱国志目光掠过扎西这群训练中的士兵,缓缓开口:“莫都统,第四镇的官兵,果然个个勤勉刻苦,这般训练劲头,可见都统平日里治军之严。”
“有这样一支精锐在,征伐吐蕃,定然马到功成。”
莫军呵呵一笑:“我第四镇上下,自驻守河湟以来,日夜勤练不辍。”
“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一举拿下吐蕃,平定高原乱象,为大明守住这西北疆土,绝不让高原势力有机会觊觎我大明寸土。”
而此时,第四万户郑承业也是介绍道:“我第四万户共计五千兵力,四成是汉民,两成是归顺大明的党项人,剩下四成,皆是归降的吐蕃农奴,熟悉高原地形与风土人情,是咱们高原作战的得力助力。”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莫军和朱国志,继续说道:“为适配高原作战,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三匹河湟马与一头牦牛。”
“河湟马本就适应高原气候,耐力足、脚力稳,三匹战马中一匹驮运粮食,一匹装载帐篷被褥等军需,一匹供士兵骑乘作战。”
“至于牦牛,更是高原行军利器,耐寒耐旱、负重极强,平日协助驮运粮食与重物。”
“一旦军中粮食告急,便杀牦牛补充军粮。”
朱国志闻言,微微点头:“高原作战,最大的难题从不是敌人,而是补给。”
“咱们根本无法组织民夫长途运粮,补给线一旦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
莫军轻叹一声:“因此咱们只能依靠士兵自带粮食,再加上行军途中劫掠敌军的粮食牛羊以维持军需。”
为这场征伐吐蕃之战,大明已暗中筹备两年。
河湟谷地乃是大明西北粮仓,这两年间收获的粮食一粒未外流,悉数留存为军粮。
药品、兵械等各类军需物资,也都补充齐全。
参军司也在不断的搜集情报,制定行军路线,推演可能发生的战斗等等,只待冰雪融化便挥师出征。
朱国志抬手拂袖,语气坚定:“莫都统,此战消耗巨大、劳师远征,但咱们别无选择。”
“琼石国野心勃勃,妄图一统高原、重建吐蕃王朝,对我大明威胁极大。”
他目光望向高原深处,语气凝重:“一旦让琼石国壮大,统一高原后必定挥师东进,我甘肃行省将直接暴露在其攻击之下。”
“他们甚至能随时截断大明东西联系、割裂疆域,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仗,必须打,且必须打赢。”
如今大明朝野,没有主和派,清一色主战,就连朱国志这般文官巡抚,原本也是武将出身,早年乃是第一镇万户,随陛下李骁南征北战,是李骁嫡系。
只因资历不及莫军这位都统,平日里才颇为敬重,凡事多有商议。
而琼石国亦可称琼石部族,自称象雄王国后裔,是吐蕃时期以勇武闻名的氏族,还狂妄自称是大鹏金翅鸟的后代,骨子里满是桀骜与野心。
这一代琼石王野心更甚,一心要统一高原,既要恢复吐蕃帝国荣光,还要重现古老象雄王国的辉煌。
历史上,他们的野心恰逢蒙古帝国崛起,蒙古扶持萨迦派控制高原,才彻底粉碎了琼石国的妄想。
但这一世,比当年蒙古帝国更强的大明已然崛起,自然不能给琼石国任何崛起之机。
一番商议,正事说完之后,莫军便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年轻男子招了招手:“罗小子,过来。”
那男子身着黄色布面甲,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闻言立刻快步上前,身姿笔挺地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却难掩锋芒。
莫军转头对郑承业说道:“郑万户,我给你们第四万户带来一位强将,名叫罗文忠,就让他在万户担任参军,协助你统筹军务、谋划征伐琼石国之事。”
“别看他年轻,但是此前在第三镇可是杀了不少钦察人,立了不少功劳呢。”
郑承业哈哈一笑:“都统送来的人自然是强将,末将定不负朝廷和都统重托,打好这一仗。”
嘴上应着,心中却犯了嘀咕:一个参军而已,竟能让都统如此郑重,还亲自送来,罗文忠绝非寻常人。
罗?
瞬间,他的心中隐隐的有了答案。
他在军中多年,自然知晓大明最显赫的罗氏家族:一门双国公,更重要的是,如今罗家当家女主人,乃是陛下亲姐、陈国长公主。
若是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这个叫罗文忠的年轻人,背景大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