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明果真是西域蛮夷出身,就算建立了朝廷,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如此行事,坏了千古礼法。”
这老夫子名唤孔昭仁,乃是孔家嫡系。
曲阜孔家乃是千年世家,世代承袭衍圣公爵位,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可世事难料,当初红袄军攻破曲阜,孔家惨遭劫掠,府中千年积蓄被洗劫一空。
不少族中重要人物被掳走,或饿死、或病死,侥幸逃出来的族人,也都颠沛流离,往日的尊贵与荣光,早已烟消云散。
孔昭仁与残余族人,好不容易等到大明王师抵达山东,收编了作乱的红袄军。
他们本以为,大明立国之后,定会如同前朝一般,重用孔家,重新竖起孔家这面招牌,借此收敛天下读书人的人心,恢复孔家往日的地位与荣光。
可日复一日,他们始终没有等到大明朝廷的召唤。
不甘之下,孔昭仁带着几位族老,多次登门拜访山东巡抚府衙,所求不过是收回曲阜孔家原本的庄子与田亩。
要知道,昔日大半个曲阜的土地,几乎都是孔家的私田,那是孔家千年传承的根基。
可他们得到的回复却是:“孔家田产,因战乱期间无人认领,已按大明律法充公,归朝廷统一管辖。”
“至于孔家被叛军抢走的银钱、粮食,乃是叛军所为,理应去找残余叛军追偿,与朝廷无关。”
一次次碰壁,让孔昭仁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直到近日,他听闻大明朝廷要开科举、改革官制的消息,纵然依旧不满朝廷让百姓窥探朝政,心中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
他连忙派人四处打探,寻找那所谓的《大明公报》,想要亲眼看看朝廷科举的章程。
因为直隶的报纸路途遥远,不可能运到山东,但是宣德司早已在燕京、长安等重要城池设立了报社分部。
专门根据京城传来的原文,就地排版刊印《大明公报》,再逐步推向周边地区。
孔昭仁看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份了,距离发售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但除了对报纸本身的不屑之外,对于上面的内容却是难掩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朝廷终究还是离不开我们读书人的。”
“一旦科举开考,天下读书人便会陆续进入朝堂,执掌要务。”
他眼中满是憧憬:“我孔家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只要读书人能重回朝堂,孔家便有了用武之地。”
“孔家的重新兴盛,便指日可待了。”
孔昭仁当即召集族老,连夜草拟文书,再次上书山东巡抚,请求朝廷归还曲阜孔家的族地与宅院。
至于田产就别想了,按大明的国策,孔家是断然不允许拥有私人土地的,可孔家的宅院,还有那传承千年的衍圣公封号,他势必要争回来。
山东巡抚没有擅自决定,而是传到了燕京留守府,事关国策,张兴华也无法决定。
最终呈到了李骁面前。
大都皇宫,御书房内。
李骁冷哼一声:“杨安国这件事,办得真是不利落,当年清剿曲阜残余势力,竟然还留了这么些漏网之鱼。”
他将奏折扔在案上:“这些孔家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不老老实实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竟然还妄想恢复往日的特权?”
“孔府宅院?衍圣公爵位?朕是不是还要把整个曲阜,继续封给他们当私产?”
“是不是还要把曲阜的官吏任免权,也继续让孔家把持,让他们再做那曲阜的土皇帝?”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都到了这般境地,还敢痴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怒气稍歇,李骁军机处书吏说道:“回复燕京留守府。”
“曲阜的田产,乃是我大明的公田,归朝廷管辖,任何人、任何家族,都不能例外,孔家也不例外。”
“至于那衍圣公封号,乃是前宋皇帝封给孔家的,与我大明朝毫无干系。”
“我大明朝的爵位,全都是将士们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靠军功换来的,孔家无功无德,不配拥有任何爵位。”
“还有那孔府,也别浪费了。”
“就把它改成一座博物馆,陈列华夏昔日的器物典籍。”
“只要百姓愿意出钱,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参观。”
“微臣遵旨。”书吏躬身应下。
议事结束,众臣陆续散去,韩家兄弟韩玖光、韩玖远并肩走出军机处。
韩玖光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这般处置孔家,会不会太过决绝了?”
“孔家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这般打压,恐会失了天下读书人的人心啊……”
他不敢在军机处,当着李骁的面提出这番质疑。
李骁作为大明开国皇帝,权威滔天,气势逼人,即便他身为军机大臣,在李骁面前,也始终战战兢兢、不敢逾矩。
若是在李骁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能委婉进谏,可此事,李骁明显极为厌恶,且早已金口玉言、定下旨意,他若是贸然反对,定然会引火烧身。
一旁的韩玖远,跟在李骁身边的时间更久,也更了解这位帝王的心思。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而笃定:“兄长,你还是太不了解陛下了。”
“咱们这位陛下,从来都没有把那些只读圣贤书的文人,真正放在眼里,更不需要依靠孔家这面招牌,来装饰脸面、凝聚读书人的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非但如此,陛下甚至不希望,有孔家这样一面旗帜存在,更不希望天下的读书人,借着孔家的名义拧成一团,形成一股可以与朝廷抗衡的势力。”
“你看着吧,陛下如今大力推行武备学堂,推崇新学。”
“真正让陛下看重的,是那些在武备学堂中学习新学、懂实务、能办事的学生,而不是那些只会死读圣贤书、空谈礼法的士子。”
“陛下这般处置孔家,就是要彻底打垮孔家的气焰,让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士子,彻底断了痴心妄想。”
“后的大明,是新学的天下,是实务的天下,再也不是靠着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能高坐朝堂的时代了。”
韩玖光闻言,也是轻轻点头:“此次科举,虽说依旧会考圣贤书,但更多的,是新学的知识,是民生实务、地方治理之道。”
他们也都是读圣贤书出身,可如今,看着李骁大力推崇新学,打压传统儒学,看着孔家落得这般下场,他们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许久,韩玖远缓缓开口:“随着一座座新式学堂的建立,儒家的圣贤书,迟早会被新学取代。”
“孔家,早已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反而成了陛下推行新学、革新吏治的阻碍。”
“陛下雄才大略,心意已决,孔家,留不得了。”
他看向韩玖光,语气愈发郑重:“咱们韩家的荣辱兴衰,全都是陛下赐予的。”
“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无论对错,咱们韩家,只需要忠心耿耿、坚决服从,万万不可生出丝毫异心。”
韩玖光闻言,缓缓点头,开国帝王的心思,容不得丝毫揣测,服从,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御书房内,李骁望着窗外,神色沉稳。
处置孔家,不仅是断了那些旧世士族的妄想,更是为了推行新学、革新吏治,为大明的长治久安,扫清阻碍。
此举或许会引来得罪天下部分读书人,但他从不后悔。
大明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旧世士族支撑,而是靠那些能征善战的将士,靠那些懂实务、办实事的人才。
第四百九十一章 武泰七年,雪山之下
大明将开启恩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时间就定在武泰七年的秋天。
不少读书人得知消息后,满心愤懑,纷纷聚集在一起抱怨不休。
“简直荒唐!朝廷此举太过突然,如今已是开春,距离秋考只剩半年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让我们如何备考?”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窘迫的读书人,拍着桌子怒声道,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气。
另一位读书人更是满脸鄙夷与愤慨:“何止是仓促。”
“你们看看那考试科目,除了咱们自幼研习的圣贤书,竟然还加了算术、民生实况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哪里是咱们读书人该考的?这些都是那些街头胥吏、账房先生才会用到的伎俩,朝廷这是在羞辱我们。”
“这次科举,说是给我们做官的机会,可实际上,却是让我们去当胥吏啊!”
“虽说陛下给朝廷也授了官身,名义上也是朝廷命官,可胥吏终究是胥吏,沐猴而冠也只是改不了是只猴子的事实。”
“是啊!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饱读圣贤书,所求的是什么?”
“是考上之后,要么入中枢任职,要么主政一方,最起码也得是翰林学士、七品县令起步啊!”
一位年轻读书人眼中满是憧憬与不甘,声音哽咽:“我们自幼立志,要大展拳脚、挥斥方遒,辅佐明君、青史留名,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归宿。”
“可朝廷呢?根本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有人怒声呵斥:“连个县令都不肯给,反而要我们去做那些胥吏干的脏活、累活,抄抄写写、打理杂务,这让我们如何施展才华?如何为国为民做主?”
议论声中,态度渐渐分化。有性子孤傲的读书人,满脸不屑,咬牙说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宁愿一辈子不做官,也绝不会去考这种科举,更不会去当那低贱的胥吏,丢尽读书人的脸面。”说罢,便愤然离去,决意不再过问恩科之事。
这些人大多颇有家底,不用操劳生存之事。
可也有不少读书人,抱怨着朝廷的不公、考试的荒唐,嘴上说着“丢人现眼”,可回到家中,却悄悄拿出圣贤书,连夜温读。
更是四处托人、想方设法寻找算术、民生相关的书籍,埋头苦学。
他们一边翻书,一边在心中自我安慰:“罢了罢了,虽说当不了县太爷,只能先当个胥吏。”
“但常言道,公鸡头上一块肉,大小也是个官不是?总比一辈子寒窗、默默无闻要强,先混个官身,日后再慢慢谋求晋升便是。”
就在天下读书人因恩科之事吵得沸沸扬扬之时,山东曲阜的孔家人,也终于等到了朝廷关于他们诉求的回复。
孔昭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一旁的族老们,也个个怒目圆睁。
“朝廷怎能如此绝情,把原本属于咱们孔家的曲阜大半土地充公,我们忍了;把曲阜县令等官吏的任免权夺走,我们也认了。”一位白发族老,气得声音发抖。
“可朝廷竟然连孔家大院都要收归公有,连衍圣公爵位也给削了,这是要断我们孔家的活路啊!”
“就是,我们孔家人,生来就是贵人,天生就是该享福的,哪里吃过这种苦?”一位年轻的孔家子弟,满脸骄纵与不甘。
“难道要我们像那些田间泥腿子一样,去种地、去刨土?还是像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一样,去做生意、赚那些脏钱?”
“亦或是去当那臭丘八,拿着刀枪跟敌人拼命?这都不是我们孔家人该干的事情啊!”
“我们孔家,乃是千年世家,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朝廷怎能如此待我们?”
孔昭仁气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这是要彻底覆灭我们孔家啊!”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位族老咬牙切齿地说道。
“咱们串联起所有孔家族人,一起去燕京告状,若是燕京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去大都,直接找陛下评理。”
“我就不信,堂堂大明朝,就没有我们孔家人说理的地方。”
“对,去燕京,去大都。”众孔家人纷纷附和。
商议已定,孔家人便开始暗中串联,召集散落各地的孔家子弟,准备收拾行装,一同奔赴燕京告状。
可他们的举动,自然没能瞒过山东巡抚周至春。
手下人将孔家人的谋划禀报上来时,周至春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恼怒:“朝廷已经给了他们体面,没有赶尽杀绝,他们竟然还不知足,竟敢要去燕京、去大都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