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疆域辽阔,从大都往南到高原之巅,往西到岭西,往东到辽东,往北到北海荒原,消息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天子的母亲走了,天下人都应当知道,都会哀悼。
一个月之后,高丽国都开京。
高丽国王王昛跪在王宫的正中央,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石砖。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大明礼部官员,面容冷峻,手持黄绫敕书,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念着。
“……大行太后薨逝,普天同哀,王为大明藩属,当遵礼制。”
“遣王室要员赴大都祭奠,高丽全国举哀四十九日,禁屠宰,罢娱乐,停嫁娶,举国素服,素食斋戒,以尽臣礼……”
翻译官将敕书的内容一句一句译成高丽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昛低着头,双手伏地,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他的身后,高丽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臣,遵命。”王昛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双手接过敕书,动作恭敬得近乎虔诚,甚至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高丽王。”使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行太后仁慈宽厚,陛下至孝,天下共知,高丽王若能遣王世子亲赴大都祭奠,陛下必定欣慰。”
王昛眼眶微红,鼻翼翕动,嘴唇微微颤抖:“太后之丧,如丧我高丽之母后。”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孤王痛彻心扉,恨不能亲赴大都,伏阙哀悼。”
“奈何国事缠身,且路途遥远,孤王年迈体衰,恐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孤王当遣王世子王璋亲率使团,携带重礼,星夜兼程前往大都,代孤王向陛下与太后灵位致祭。”
使者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既如此,本官便回京复命了,高丽王保重。”
“大人远来辛苦,孤王已备下薄礼,望大人笑纳。”王昛连忙说道,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使者嘴上说着“不敢当”,手却没有推辞,随从接过礼单时,眼角瞥了一眼那上面写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送走了大明使者,王昛脸上的悲痛表情迅速退去,挥了挥手,殿中的侍从和低阶官员鱼贯退出,只留下几个心腹重臣。
“太子!”
王昛看向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你都听到了?”
“儿臣听到了。”王璋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即刻启程,前往大都。”
王昛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璋儿,你知道此去大都,意味着什么吗?”
王璋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意味着儿臣要向大明皇帝表达我高丽的忠心。”
“忠心?”王昛苦笑了一声。
“是啊,忠心,除了忠心,我们还有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开京的冬天也很冷,虽然没有大都那么冷,但那种湿冷刺骨的感觉,让人从心里往外发寒。
“高丽建国三百年,历经多少风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王昛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被大明裹挟着,像一只被捆住了翅膀的鸟,飞也飞不起来,落也落不下去。”
王璋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为父无时无刻不在想一件事,如何让高丽强大起来,如何摆脱大明的控制。”
王昛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而沉重:“可是想归想,做归做,大明太强大了,强大到我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大明自己出了问题——内乱、分裂、崩溃,那我们高丽就有机会了。可是……”
大明没有崩溃的迹象。
恰恰相反,这个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金国灭了,西夏灭了,吐蕃臣服了,东瀛被打残了,南宋瑟瑟发抖,西域诸国俯首称臣。
大明就像一头刚刚睡醒的猛虎,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震动,每一次出击都让四方战栗。
高丽呢?
高丽只是猛虎身边的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一天猛虎饿了,随手一巴掌拍过来,连骨头都不剩。
“父皇。”王璋坚定说道。
“儿臣此行,会好好看看大明,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强大,看看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赢。”
“去吧。”王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记住,到了大都,要恭敬,要谦卑,不要给大明任何借口。”
“太后死了,他们的皇帝正在伤心,这时候任何一个失礼的举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儿臣明白。”
“还有。”王昛犹豫了一下。
“那个小倭王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璋点了点头。
“大明在东瀛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他们可以立一个倭王,也可以随时换一个,高丽也是一样。”王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到了大都,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不要和南宋的使臣走得太近。”
“儿臣明白。”
王璋退出殿外,在寒风中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都。
那是大明的中心,是这个时代最强大帝国的命脉所在。
他要去那里,跪在一个异族皇帝的脚下,为另一个民族的太后哭丧。
这就是小国的宿命。
王璋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对自己说:忍耐。
忍到高丽强大起来的那一天。
忍到大明衰落的那一天。
……
吊唁的使臣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都。
南宋派出了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使团,携带了极其丰厚的祭品。
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丝绸五千匹,还有一尊用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高三尺,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绝伦。
毕竟太后薨逝是天大的事,南宋作为大明的“兄弟之国”。
若是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大明皇帝的怒火会比北风还冷。
东瀛倭国派出的使臣,是幕府将军北条英鸡。
他倒是积极得很,在周成虎面前拍着胸脯说“小人一定替陛下尽孝”,把“陛下”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周成虎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摇头摆尾的狗,但还是点头允了,毕竟这种场合,需要这种听话的人去表演。
西喀喇汗国的使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名叫伊卜拉欣,据说是大汗的舅父。
他带来了十匹汗血宝马、五十斤宝石和一柄镶满红宝石的弯刀。
弯刀是大汗的佩刀,据说是从巴格达的哈里发那里抢来的,送给大明皇帝,以示永世臣服。
花剌子模被大明灭亡之后,分裂成了十几个小国,每一个都派了使臣。
甚至远在西北极远处的基辅公国,也收到了大明的国书。
等他们接到消息再派人来,恐怕要一年以后了。
这些臣属国路途遥远,完全不可能在四十九天内赶上葬礼。
没关系,等到了之后千万太庙祭奠牌位也是一样的。
但若是不来,就是不恭。
不恭的后果,自己掂量。
就在天下同悲,大明各国臣属纷纷踏来之际,一艘从南方来的大船缓缓进入了海州港。
船身上漆着深色的桐油,船舷上刻着蝌蚪般的安南文字,桅杆上挂着一面绣有“陈”字的旗帜。
船还没停稳,船舱里就钻出几个穿着锦袍的人,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交领窄袖的安南式官服,腰间束着一条金丝嵌玉的腰带。
这人便是安南国大兴王陈仁。
陈氏家族在安南根深叶茂,占据了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
这些年来,安南王室李家权势衰落,最终在一年前被陈家夺了江山,
不过陈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所以只能相互妥协,立了年仅十岁的陈烇为帝。
但陈家其他人各有势力,很多人都成了诸侯王,各有各的地盘,掌握自己封国内的一切军政大权。
陈仁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位,封地在安南最北端的谅山一带,紧邻宋境,对两广觊觎已久。
“好大的港口。”陈仁身旁一个年轻人惊叹道。
此人名叫陈峻,是陈家另一个王爷的儿子,二十出头,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站在甲板上,手扶栏杆,望着海州港密密麻麻的船只和鳞次栉比的房屋,眼睛里闪烁着震惊、向往,更多的却是贪婪。
“比起咱们的白藤江口,大了何止十倍?”陈峻感叹道。
“光是停泊在这里的船只,怕是比咱们整个安南的水师都多。”
另一个随行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捋着胡须,微微一笑:“白藤江口是安南的门户,海州港是大明的门户。”
“门户的大小,便可见国力的差距。”
这人叫黄文绍,是陈仁的首席幕僚,安南北部的世家子弟,精通汉学,自诩为“通晓天下大势”的谋士。
船靠岸了,跳板搭好,陈仁率先走下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就是北朝的土地啊。”
“果然壮阔。”
陈峻走到他身边,同样是感慨万分:“叔父,您看这中原,天高云阔,地大物博,一眼望不到边。”
“不像咱们安南,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