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去搜寻的人在山谷里找到了尸体,一共十七具,从伤口看,是箭伤和刀伤。”
“箭矢是破甲锥,刀是长刀,切口整齐,一刀毙命,是明军的手法。”
“至于剩下的士兵则是不知所踪,应该是被明军俘虏或者逃散了。”
“女奚烈达剌提控……他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挂在了一棵松树上。”
完颜合达怒了,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然后就沉默了。
明军,果然是他们。
秦岭那一片,大明和金国从来没有正式划定过边界。
大明说那是他们的势力范围,金国说那是金国的地盘,双方心照不宣地各说各话,谁也不肯让步。
平日里小股部队在那一带活动,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明军直接杀了他一支百人队,还把脑袋挂在了树上。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完颜合达能有什么办法?
明军就是嚣张了,就是欺负人了,他完颜合达能怎么样?
带兵打过去?打不过。
去开封告状?告了也没用,朝廷见了大明腿都软。
去找大明交涉?那是自取其辱。
弱国无外交,弱军无尊严。
“告诉搜寻的人。”完颜合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尸体不必运回来了,就地掩埋,好生收敛,立个标记,日后……日后再说。”
“还有。”他顿了顿。
“这件事不要声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将领,知道了会影响士气。”
亲兵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帅帐内又只剩下了完颜合达一个人。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去年从大明那边弄到的几期《大明公报》。
报纸上刊登了大明西征胜利的消息,四万铁骑,转战万里,灭了康里、钦察、罗斯,屠戮百万,拓地三千里。
报纸上还刊登了《西北开拓法》,鼓励百姓向西移民,每人分五百亩地,前五年免税,还能租奴隶。
金国的百姓们看到这些消息,会怎么想?
难怪逃亡的人越来越多。
黄河上偷渡的、秦岭里翻山的,一拨接一拨,拦都拦不住。
完颜合达不是不知道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地主豪强,官府的爪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老百姓勒得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是没想过劝皇帝进行改革,减轻赋税,整顿吏治,给百姓一条活路。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金国没有那个条件。
大明能给百姓分田地,是因为大明是在旧王朝的废墟上白手起家的。
田主豪强被一扫而空,土地重新分配,阶级被彻底打碎,一切从头开始。
金国不一样,金国的阶级早就固定了,田主豪强盘根错节,动一个就会牵出一大片。
更何况,如今金国偏居中原一隅,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些田主豪强的支持。
他们害怕大明来分他们的田地,所以只能拼尽全力地支持朝廷。
如果金国也学大明那样给百姓分田,那不等大明打过来,金国自己就先亡了。
所以,只能苦一苦百姓。
金国还能走多远?
完颜合达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
与此同时,潼关以西,明军营地。
和潼关内的沉闷压抑不同,这座营地里的气氛轻松得像过年。
都尉汪强坐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身边围着几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火堆上煮着一锅猪肉,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几个人正说笑着,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汪强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百户赵德,正陪着一个陌生人朝这边走来。
那陌生人穿着红色布面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刀,走路的姿态昂首挺胸,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汪强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百户,这位是?”他朝赵德问道。
赵德拍了拍汪强的肩膀道:“这位是林百户,都统大人身边的亲兵百户。”
“林百户今天特地过来,要找你问话。”
汪强愣了一下。
都统身边的亲兵百户?虽然和赵德百户平级,但人家是都统身边的人,权势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连忙抱拳行礼:“林百户,末将汪强听令。”
林百户年纪不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汪都尉不必客气,昨天你在秦岭那边遇到了一支金军?”
“是。”汪强点头,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如何接到百姓报信,如何带兵赶过去,如何与金军交战,如何解救百姓,如何处置俘虏和金军提控。
林百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
汪强一一回答,心中却越来越疑惑。
不过就是干掉了一支金军的乌合之众,值得都统大人派一个亲兵百户来调查吗?
“林百户。”汪强忍不住问道。
“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林百户看着汪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汪都尉,你立功了。”
西征军在钦察罗斯那片地方,大杀四方,灭国无数,屠戮百万,万里之外的土地上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战旗。
那些西征的将士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靖国公、平虏侯、宣威侯,一个个爵位加身,赏银堆成了小山。
关东的这些部队眼热得很,他们也想立功,也想封爵,也想拿赏银。
可要立功,就得有仗打。
关东方向,能打的仗只有一个——金国。
于是准备搞点事情。
想明白这些之后,汪强又想起了那个被他砍了脑袋的金国提控,临死前说:“你们不能杀我,会引起两国争端”。
现在想来,那家伙说的没错。
两国争端,正是有些人想要的。
几天后,潼关,帅帐。
完颜合达正在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军报,军报上说襄阳之战又是无功而返。
他皱着眉头,正要提笔写回信,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
“元帅,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明军的使者,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明军的使者?”他放下笔,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来做什么?”
“来人没说,只说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让他们进来。在帅帐见。”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身着明军红色布面甲的军官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九。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满帐的金国将领在他眼中不过是空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明军士兵,同样身着红甲,腰悬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冷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看着这个走进来的明军军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帐中两侧,金军的将领们分列左右,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着林九。
林九走到帅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完颜合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本帅乃金国西北路都元帅完颜合达。”完颜合达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阁下是?”
“在下林九,大明长安将军帐下亲兵百户。”林九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在这满帐的金国将领面前,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完颜合达点了点头:“林百户此来,所为何事?”
林九从冷声说道:“不日前,我大明一群百姓在秦岭我大明境内采药,被一支金军劫掠。”
“幸好被我大明军队及时发现,追击解救,但仍有大量百姓不幸遇难,被金兵所杀。”
帐中一阵骚动,金国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则已经开始皱眉。
“根据我方抓获的战俘交代。”林九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左侧的将领身上。
“他们是奉了副元帅纥石烈鹤寿的命令,越境劫杀我大明百姓。”
“放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左侧炸开。
纥石烈鹤寿大步走了出来,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络腮胡子,瞪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熊。
“老子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纥石烈鹤寿指着林九,声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