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1节

  他把那套《韩非子》拿出来,活灵活现讲述鹌鹑案。

  赵顼思索良久,问道:“你觉得该怎样判?”

  张安吉回答:“奴婢没学过律法,不敢妄自猜测。”

  赵顼自言自语:“王先生判得有道理。但开封府、大理寺、审刑院也有道理。这个着实难分孰对孰错。”

  “殿下可求教三位先生。”张安吉说。

  赵顼点头:“也对,可求教先生。还有什么轶闻?”

  张安吉说:“广东有个贫寒士子叫徐来,去年冬天见到经略使余靖。余相公考教其诗才,徐来写了一首《新雷》,余相公当即收其为弟子。”

  “可是庆历四谏那个余靖?”赵顼问道。

  “对。”

  张安吉提笔写《新雷》,边写边说:“此人被余相公举荐入太学读书,最近又出名了。他在饯行宴上,于大相国寺墙壁提了一首诗。此诗的口气极大,引得东京士子纷纷前往观摩。”

  说完,张安吉又把《论诗》写下来,并拿出桑剪说:“此物名叫花剪,可用于培植修剪花木。东京许多士人都有,已传到洛阳那边,用来修剪牡丹花枝。听说原名桑剪,可修剪桑枝、果枝,便是那个徐来所造。”

  赵顼看了看桑剪,点头说:“此为农具。那个徐来既出身贫寒,又能制造农具,想来并非只好虚言之辈。嗯,他这两首诗做得极好。”

  赵顼对徐来稍微有了印象。

  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又问起别的轶闻。

  ……

  却说有一个新科进士,因为没有掏钱上下打点,大半年过去了仍在守选,迟迟不能外放实缺做官。

  照他这种情况,估计还得再等几个月。

  这进士怀里揣着数学手抄稿,一路踏雪来到余宅,跑去问门子说:“请问,这里可是余相公的宅邸?”

  门子点头:“老余相公和小余相公都不在京城。”

  进士问道:“徐来徐行之可在?”

  “徐郎君在太学读书,你等休沐日再来吧。”门子说。

  进士不再多言,也没有离去。

  他站在门外的小巷里,来回走动抵御寒冷。

  很快,他又捡来一截枯枝,拿出怀里那份手抄稿,在雪地里用《算学新法》做数学题。

  做题一阵,手冻得不行,便拢进袖子,站起来继续走动。

  天色越来越晚,徐来终于背着书笈放学回来。

  进士连忙上前询问:“可是徐行之徐三郎?”

  “正是。”徐来拱手回答。

  他还以为对方是因那首诗,才慕名造访自己的。最近这种人挺多,大相国寺的墙壁确实很好用。

  徐来此时虽不说名动京城,但在士子圈内确实已小有名气。

  “太好了!”

  那进士顿时大喜,端正作揖道:“杭州沈括,字存中,见过徐君。”

  “沈……沈括?”

  徐来嘴巴大张,他这次是真的惊了。

  沈括好奇道:“徐君以前听过我的名字?”

  “听人提起过。”徐来连忙回礼。

  沈括拿出自己的手抄数学稿:“徐君的《算学新法》,已在三司衙门流传。在下偶然得之,对此甚是喜欢。可惜只抄了一部分,徐君是否能借予原稿?”

  徐来惊喜道:“三司衙门推广我的《算学新法》了?”

  “也不算推广,”沈括解释说,“听说蔡相公把稿件递给了某位属官,并未下令推广。那属官又交给属吏,属吏把稿件给散播开来。算是……私下流传吧。”

  徐来懒得再问其他,拉着沈括就说:“快快进屋,这里冷得很。”

  他要跟沈括促膝长谈。

0085【物理新世界】

  沈括跟随徐来进入余宅,却发现自己竟被带去厨房。

  徐来打开厨房门窗,挑选煤炭生火,烧水准备做饭。

  见此情形,沈括讶然问道:“行之平时自己煮饭吗?”

  徐来解释说:“屋主全家外放做官,只留两位少年在太学读书。他们时常在外面吃饭,我中午也在太学就餐,索性把厨娘给辞退了。”

  现在整个宅子,除了徐来和两位余家少爷,只剩一个看门老头、一个洒扫仆妇。

  洒扫仆妇也负责烧水,但她厨艺不行。她做出的饭菜,也就看门老头愿意吃。

  徐来经常自己做饭。

  两位余家少爷,要么蹭徐来做的饭,要么直接外卖点餐。

  见徐来一直忙活,沈括忍不住问:“我能帮什么忙?”

  “把这棵小白头洗净。”徐来说道。

  小白头是散叶白菜的一种,无法像真正的白菜那样把叶子包起来。开封这边的同类蔬菜,还有大白头、黄芽菜、夏菘菜等等。

  沈括感觉挺新鲜,他还是第一次亲自洗菜。

  说话之间,徐来又去揉面团,接着扯饽饦放入滚水。饽饦这玩意儿,有点类似铺盖面。

  徐来煮了三碗饽饦,不仅加入蔬菜,还加了一些咸菜,接着放猪油、酱油、姜蒜和盐。再去舀来几勺臊子,这些臊子是他昨天炒的。

  “好香!”

  沈括闻到臊子香味,一下子就食欲大振。

  “存中兄先吃,我去去就来。”徐来端着一碗饽饦前往门房。

  门房老头笑呵呵说:“我就等着郎君这一口。”

  徐来问道:“孙大娘又回家了?”

  门房老头说:“她说家里有事,告假半天。”

  徐来不再多言。

  自从主人家离开东京,这些仆人就开始偷懒。厨娘就是因为经常请假,被余叔英给辞退的。

  当然,主要是因工作量下降,余叔英降了厨娘的工资。厨娘偷偷去外面找了兼职,所以才三天两头请假。

  这种属于家事,徐来不方便插手,甚至不好对外人明说。

  估计那个洒扫仆妇,也已经偷偷找了兼职。

  “郎君这饽饦,真是绝了,”门房老头恭维道,“若在东京开店,肯定食客还得排队。”

  徐来笑道:“价钱可不便宜,里面我放了好东西。”

  门房老头说:“郎君吃完了,把锅碗放着,等过一阵我去洗。”

  “那你慢慢吃。”

  徐来回到厨房,带着沈括去饭厅。

  沈括一边吃面片,一边好奇询问:“这饽饦的佐料,是如何制成的?可否透露一二?”

  徐来说道:“买来干香蕈泡发,再切成丁。买来松子洗净,在锅里炕到焦香,再舂成碎末。买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把这些东西和姜蒜末、花椒,放油盐在锅里炒熟。”

  “难怪如此美味。”沈括默默记下,打算以后自己也做做。

  又是香菇,又是坚果,能不香吗?

  两人正吃着,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回来了。

  余叔英还埋怨道:“我就说早点回家,你非要赖着,都错过了行之的饽饦。”

  “三叔,你可不能冤枉好人,今天是你磨磨蹭蹭的。”余嗣恭说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徐来只能回到厨房,重新揉面帮他们各煮一碗。

  没办法,住在别人家里,就当是交房租了。

  两位余少爷还算有点良心,笑呵呵在旁边帮忙洗菜,时不时往灶膛里添煤炭。

  沈括也放下碗来拜见。

  徐来介绍说:“这位是沈括沈存中,今年的新科进士,留在京城守选。存中兄,这位是余相公家的三郎君……”

  那三人互相见礼。

  不多时,大家就回到饭厅。

  此前的两碗饽饦已凉了,徐来舀两碗热汤倒进去。

  余叔英边吃边说:“行之,今天中午我去赴宴,席间还有人聊你那首诗。他们都想来拜访你,你休沐日有空闲没?”

  “我已约了许郎君,一起到欧阳先生家学习。”徐来说道。

  余叔英说:“那就算了,改日再约。”

  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平时交往的也不全是狐朋狗友。以勋贵和高官子弟居多,他们有他们的圈子,一个个都不想着科举,而是恩荫熬资历慢慢爬升。

  像沈括这种已做了县主簿,还辞官读书科举的也有。但不常见。

  余嗣恭狼吞虎咽吃完,摸着肚皮说:“中午的酒肉,也不如这碗饽饦啊。”

  徐来笑了笑,知道对方在恭维厨子。

  吃完面闲聊一阵,门房老头过来收碗,众人也就此各自散去。

  徐来把沈括请到自己的卧室,又去灶膛取一些未熄的煤炭,回卧室开窗透气点燃炭盆取暖。

  就着油灯的光亮,徐来提笔把沈括那些残稿补齐。

  沈括对着稿件慢慢研究,很快就掌握小数、分数、负数、方程式那些新东西。

  “行之这部《算学新法》,另辟蹊径让人茅塞顿开!”沈括连连赞叹。

  徐来问道:“先前在厨房里,存中兄说自己修过水利?”

  沈括笑道:“只是参与而已。”

  这话绝对属于谦虚。

  沈括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恩荫做官了。

  当时冗官现象还没那么严重,沈括直接获授沭阳县主簿,并参与治理沭水、灌溉两岸农田。

  工程结束,他便辞官读书。

  两年前,他哥哥主持重修芜湖万春圩。沈括因为有治水经验,不仅帮忙献计献策,而且全程参与规划建设,并将整个工程的设计与数据整理成文字。

  能够系统性的整理成文字,说明他的能力已足够规划小型水利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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