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蔡襄忙着给先帝修坟,根本没有推广徐来的数学,欧阳修打算找时间跟蔡襄聊聊。
放下数学书稿,欧阳修对徐来愈发好奇:“你在进州学之前,一直都是偷听村学先生讲课?”
徐来连忙走回欧阳修面前:“晚生家住山中,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因此没钱读书,每次跟着父兄下山,就找机会在山外的村学偷听。断断续续,偷听了十年。”
欧阳修感慨道:“偷听十年,就能在州学的录试考第一。我不如你啊。”
徐来把故事越编越圆润:“晚生曾听人讲,欧阳先生幼时家贫,只能用芦苇杆在沙地里练字。欧阳先生是我的楷模,我是用鸡毛作笔、以溪水为墨,在山中的光滑石壁上练字。”
“哈哈哈!”
欧阳修大笑,更觉徐来顺眼。
笑罢,欧阳修对两个儿子、一个世侄说:“你们有笔有纸,当珍惜眼前、加倍努力。”
“谨遵大人(世叔)教诲!”
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连忙起身。
此时此刻,徐来已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被欧阳修用来勉励子侄辈。
欧阳修继续说道:“只读书还不行,更当学会经世致用。你们可知,广州城百姓饮水困难。行之带着二三十位同窗,前往山中勘察水利,竟发现河湖水位下降之缘故。并且制定水利方略,已被广州官府采纳,今年冬季就能动工!”
这番话说出来,三个小家伙惊愕不已。
欧阳辩看着徐来,眼睛又在冒星星,他觉得这位兄长太牛逼了。不仅诗写得好,还有经世济民的本事。
叮!
收获小迷弟一枚。
0082【不复当年】
徐来既然来了欧阳修的书房,就跟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一起学习。
欧阳修教导他们如何作赋。
讲授不到半个时辰,仆人忽然前来通报:“相公,王公携家人造访,夫人已在前厅接待。”
“我这就过去。”欧阳修说。
听闻有贵客造访,许安世连忙起身告辞。
徐来虽不知那位“王公”是谁,却也跟着小胖子一起辞别。
欧阳辩颇为不舍,亲自把他们送出去。
走到门口处,仆人牵来一头驴,却是小胖子的坐骑。
虚龄十五岁的欧阳辩,拉着徐来的手说:“我与兄长一见如故,真是舍不得分别。下个旬休日,兄长可再来我家,或者约在别的地方。”
“那我下旬再来贵府叨扰。”徐来也是脸皮厚。
欧阳辩高兴道:“太好了,我等着兄长。”说着他又邀请许安世,“少张兄也一起。”
“就算你不请,我也要来。”许安世笑嘻嘻说,这小胖子的脸皮更厚。
三人依依惜别,直至把他们送出宅门,欧阳辩还站在门口目送。
许安世没有带书童或奴仆,自己牵着驴顺着小巷离开。
徐来笑道:“我还以为你平时骑马呢。”
“驴更好骑,马我怕摔着。”许安世说。
徐来好奇问道:“那位王公是谁?”
许安世低声说:“欧阳先生的连襟王拱辰。”
王拱辰的大名,徐来当然知道。
庆历年间,就是因为王拱辰弹劾,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才被贬出京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同样也是王拱辰弹劾的。
王拱辰是庆历名臣们的头号政敌。
欧阳修和王拱辰居然是连襟?
就算是连襟,也早该变成死敌才对,咋两家人还在互相走动?
事实上,欧阳修与王拱辰两人,确实一度翻脸不再往来。但大概在十多年前,彼此仇恨逐渐淡了,又慢慢地恢复通信。
欧阳修刚回京的时候,王拱辰还邀请他做邻居,说是要帮欧阳修找房子。
平时也互赠一些小礼物,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再那么敌视。
这次王拱辰从定州迁调泰州,中途返回京城朝见皇帝,顺便带着妻儿来欧阳修家做客。
对了,王拱辰的孙女,后来嫁给李清照她爹做续弦。
按照李清照的出生年份,王拱辰那个孙女,极有可能是李清照的亲妈。
如果是亲妈,李清照跟秦桧的关系也解释得通了。王珪的后人风光无限,唯独李清照过得不好,纯粹就是因为双方没有血缘关系。
再说重新回京的欧阳修,跟年轻时相比变化极大。
曾经那个热血青年,已经变成稳重的政客。一切为了安定团结,做任何事都要深思熟虑。甚至富弼提议恢复某些新政,欧阳修都说要谨慎考虑。
包括年轻时写的《朋党论》,欧阳修也觉得自己太过偏激,有可能造成党争祸乱天下。
这次厚葬宋仁宗,是韩琦的主张,遭到大量官员反对。
换作以前的欧阳修,必定也持反对意见。但现在的他,并不公开表态,只默默支持韩琦。
因为新君继位之初,朝堂局势非常敏感,领导班子必须团结。
就算欧阳修讨厌厚葬皇帝,他也得咬着牙支持韩琦到底。
……
出了小巷,徐来问道:“你平时住哪儿?”
许安世牵着驴说:“右一厢,我舅公家。”
徐来说道:“离得不算远,我住在左一厢。借你驴骑骑,我还没有骑过。”
“那你骑上来。我今日且做奴仆,帮你牵驴坠蹬,”许安世侧身让出位置,躬着身子笑嘻嘻说,“相公请上驴。”
徐来哭笑不得:“你舅公可是状元,知道你扮奴仆为戏,怕是要亲手打死你。”
许安世笑道:“他舍不得打我,小时候我还骑他脖子上撒尿。”
徐来小心翼翼爬上驴背,昂首挺胸坐着:“今后若有机会,我还要学骑马,亲率大军征讨西夏!”
“有志气,到时候我帮你调运粮草。”许安世以为他在说笑。
徐来骑行十余步,过了一下瘾,就翻身下来,把驴还给小胖子。
许安世说道:“快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
“京城我不熟,你选地方吧。”徐来打算蹭饭吃,让许公子来买单。
对待不同的人,徐来有不同的态度。
这小胖子跟谁都自来熟,而且还开得起玩笑,蹭他饭吃只会让他更开心。
许安世其实也不熟悉京城饭馆,他平时都在舅公家吃饭,稀里糊涂随便选一家。
两人点了几个小菜,又沽来一壶酒。
许安世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脸就变红了,说话也不藏着:“行之或许不知道,我家教特别严,以前在家里都快憋疯了。这次来京城读书,总算得脱樊笼,过得是自在无比。”
“有人管着也好。”徐来说道。
许安世继续说:“刚来京城那半个月,我是天天玩耍。后来感觉不对,再那么玩下去,非得荒废学业不可。于是我就去拜访名臣,死皮赖脸让他们传授学问。哈哈,他们被我缠得不行,又不好直接把我赶走。”
徐来顿时想到司马光。
刚刚写完奏章弹劾蔡襄,转眼就要面对这个小胖子,还不得不耐心教导其功课,不知司马光当时是什么心情。
很想把这家伙打一顿吧?
许安世平时就是个话痨,现在喝了酒话更多,坐在那里跟徐来东拉西扯。
徐来只能出言附和。
填饱肚子,离开饭馆,许安世非要酒驾。
这货歪歪扭扭骑在驴背上,徐来只得帮忙牵绳,似乎真变成他的奴仆。
等到他舅公家门口,许安世竟趴驴背睡着了。
敲开宅门,徐来把小胖子交给仆人,自己转身往余家而去。
余仲荀夫妻俩,正在指挥仆人打包行李。
“行之回来啦。可在欧阳相公家吃了午饭?”余仲荀问道。
徐来回答说:“吃过了。兄长何时离京赴任?”
余仲荀道:“明日。”
他的长子和弟弟,会继续留在开封读书。其余儿子和女儿,则通通跟他一起去做官。
这宅子一下就空了大半。
多余奴仆也会遣散,只带一两个心腹过去,到了任职地再重新雇佣。
次日。
徐来和褚诚一路相送,把余仲荀一家送上船才回城。
朝中有人好做官,褚诚的差遣也很快落实,在川西某个小县城做县尉。境内有蛮夷,还得悠着点。
褚诚走后,余宅变得特别清静。
只剩徐来、余叔英、余嗣恭三人,以及一个厨娘、一个洒扫仆妇。
余叔英和余嗣恭彻底放飞自我,经常夜不归宿,跟朋友在外面喝酒耍乐。
有时候除了奴仆,宅子里就只剩徐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他白天去太学听课、自习,晚上溜达回余宅睡觉,旬修日则去欧阳修家里补课。
转眼就一个多月过去。
气温变得极低,徐来买了三套冬衣。
又是旬修日。
徐来走在大街上,被呼啸寒风吹得直哆嗦,手拢在袖子里加快脚步。
到了欧阳修家,门子已经跟他混熟,直接让仆人带徐来去书房。
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正在聊天。
见他来了,许安世说:“行之,中午去赴宴参加诗会。”
“不听欧阳先生讲课吗?”徐来问道。
欧阳棐说:“我爹今天没空。”
欧阳辩详细解释道:“官家又在怄气,我爹进宫劝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