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银沙埠时,天已蒙蒙亮。不好打扰别人,干脆坐在江边等着,又过两刻钟才吵嚷起来。
去年被盐匪烧毁的银沙埠,税务衙门和商铺都已重建。
等待安排纤夫的商贾,打着哈欠去食铺吃早餐。附近乡村的农民,也挑着农副产品赶来,向来往的客商叫卖兜售。
清晨时分,码头充满活力。
徐来带着两位民夫,吃了早餐才回船上。
“始兴江的水哟——!”
“嘿呀——!
“飞来峡吔——”
“中宿道——嘿呀!”
纤夫们齐声喊着号子,官船的风帆全部张满,一支支船桨也在奋力划动。
江水滔滔,斩浪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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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8【是非曲直谁来定?】
一路坐船还是很轻松的,徐来在船上不仅复习巩固儒经,还背熟了《昭明文选》里十多个名篇。
两都赋、两京赋自然要全背。
还有什么《子虚赋》、《洛神赋》、《登徒子好色赋》……各种题材跳着读,知道文体结构咋样就行,乐府诗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就是弃船而行,徒步翻越大庾岭。
也称梅岭。
旌旗十万斩阎罗!
“唉,歇歇吧,太难走了。”卢知原累得气喘吁吁。
来自漕司的使团领队说:“以前更难走。今年春天的时候,蔡相公亲自北上修路种树,这条官道已好走了很多。前面那些小松,就是蔡相公派人种下的。”
徐来主要背负自己的书,足足有好几十斤重,没有让民夫或厢军代劳。
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段,三支进奉队伍终于停下歇息。
高士瞻也跟卢知原混熟了,开玩笑道:“你们两位都是行之,走路应该很快才对。”
“哈哈,我这行之走不动,”卢知原指着放下书笈的徐来,“那位行之才厉害,背负几十斤书爬山,就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卢知原,也字行之。
这也是他跟徐来投缘的原因之一,相同的表字,又结伴进京,想不成为朋友都难。
徐来也在大喘气,靠坐于一棵松树,闭上眼睛让自己缓缓。
他的双肩现在火辣辣疼,已被书笈的带子勒出血痕。
卢知原直接四仰八叉躺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优哉游哉仰望云朵。这位公子哥,仿佛是来旅游的,行李全扔给书童和仆人。
啃完干粮,歇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进。
徐来沿途仔细观察山道,发现有明显拓宽的痕迹,许多地方还铺设了砖石。
而且夹道栽种松树。
等这些松树长大以后,不仅能给行人遮阴挡风,还可防止水土流失,减轻雨水对山道的冲刷侵蚀。
蔡抗、蔡挺兄弟俩合力修路,只用了一个春季,就能利国惠民数百年。
翻过大庾岭,便是南安军的军治大庾县。
南安知军的名字叫章岷,是章惇的族叔,已故宰相章得象的族弟。
这里却是过了百日国丧期,章岷设宴招待他们,并答应帮众人准备船只。
宾馆里,章岷把褚诚拉到一边:“广州通判怎单独派人进奉,而且还走在你们的前面?”
“广州通判施珣,此人为政颇恶,余相公向来不喜。”褚诚简单解释。
章岷立即听懂:“我明白了。”
他让属下招呼众人,然后独自离开宾馆,回到衙门立即喊来幕僚:“把给施过庭准备的官船和民夫停了,全部划拨给广东三司使团。”
幕僚提醒道:“广州通判有权派使进奉新君,沿途长官按制须得配合调拨船只。”
章岷笑道:“我又没说不调船给他们。南安军的官船不够,让他们先等着吧。”
施珣的儿子施过庭、幕僚刘师中,就这么率领进奉团队傻等。
刚开始的三日,章岷还用公使钱招待两人,渐渐就让他们自己买吃的。
一直苦等七八日,刘师中去催船好几次,却都被告知官船紧张,实在没有空闲的给他们。
“该怎么办?”
施过庭焦急万分:“广东三司的使团,四天前就坐船出发了。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师中也很无奈:“只能自己雇佣商船,否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但我昨日就去问过了,空闲的商船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商船都找不到?”施过庭气得咬牙切齿,“定是南安知军在使坏!章岷此人,跟我家有仇吗?”
刘师中苦笑:“不但没仇。他年轻的时候,跟老相公(施昌言)还是朋友。”
“既然跟我祖父是朋友,为何却要百般为难与我?”施过庭问道。
刘师中默然不语。
他们兴冲冲去给新君祝贺,结果刚到江西就被卡住了。
徐来所在的队伍,却是一帆风顺,坐着章岷提供的官船,直抵江州(九江)才换乘。
江州知州叫吕诲,已故宰相吕端之孙。
两年前,吕诲还在做殿中侍御史,因为弹劾兖国公主夜开宫门,被宋仁宗一脚踢到江州当官。
他跟司马光是好友,今后会跟王安石恶斗,但此时却是支持变法的。
这会儿的司马光,其实也支持变法。
吕诲在江州热情款待他们,徐来身为余靖的弟子,还被叫去当面聊了两句。
吕诲对徐来的态度非常和善,微笑勉励道:“安道公(余靖)向来不收弟子,你是我所知的第一个。今后要努力向学,莫辜负恩师的期望。”
“晚生谨遵教诲!”徐来端正作揖。
交流就此结束。
以吕诲的出身和资历,愿意跟徐来聊两句已是极限,而且还是看在余靖的面子上。
南安军的官船就此返航,众人改乘江州的官船东行。
吕诲也结伴一起走,他刚刚接到调令,回京担任同知谏院。
船行至江宁,又拜见知府王贽——王珪的堂兄。
徐来此时深刻认识到,宋代这些当官的,全他妈都是亲戚。
沿途他见了一位知府、一位知军、一位知州,分别是未来宰相的堂兄、未来宰相的族叔、已故宰相的孙子!
实在是太扯淡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不断换乘船只,抵达开封时已农历九月。
还未看见开封的城墙,数里外的汴河两岸便有街巷。
也有很多……穷人的窝棚!
“唉,总算又回来了。”卢知原站在船头,眼睛里全是繁华景象。
徐来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那些窝棚默然无语。
船队还未进城就被拦下,礼物被转移到特定仓库。人员则被带去班荆馆,在此接受觐见礼仪培训。
培训了两天,主要成员终于可以进城,又被转移到都亭驿去休息。
都亭驿本来用于接待外国使节,这段时间地方进奉使团太多,反正各馆哪里有空房就先用着。
进奉期间,不得外出,不得见客。
徐来干脆窝在都亭驿内看书,等着朝廷安排时间觐见新君。
住进都亭驿的次日,高士瞻和褚诚跑去隔壁使团串门,但他们很快就阴着脸回来。
徐来问道:“打听到坏消息?”
“司马光那厮,着实可恶!”褚诚气得直呼司马光名讳。
徐来又看向高士瞻。
高士瞻简单解释一番,却是进奉新君的地方使团太多。有些官员简直不要脸,塞一堆亲属和心腹进去,个个都想获得一官半职。
刚开始朝廷给官还挺大方,但架不住进奉团队越来越多。
司马光实在看不下去,上疏请求减少赐官名额:地方官五服内的亲属,可以酌情给官。五服之外的,通通不给官,只赏赐钱财。
司马光的这道奏疏,虽然没有被朝廷采纳,但后续进京的团队,官职给得都非常低,驿馆之内怨声四起。
徐来沉默不语。
他明白司马光是对的,确实不该这样滥赏官职。但关乎自身利益,徐来心里又很不爽。
不爽之余,徐来开始反思。
只一个小小的恩荫官,我的期待值并不高,却也因此很不高兴。今后如果变法,那得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又会有多少人不高兴啊?
事不关己的时候,很多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事关己身的时候,去他妈的大局为重!
就说眼前的褚诚,向来好好先生一个,因为自身利益受损,居然气得直呼司马光姓名。
变法果然好难。
高士瞻出门瞧了瞧,发现外面没人偷听,也回屋跟褚诚一起骂司马光。
高士瞻咬牙切齿道:“他(司马光)那般为国考虑,怎不让所有人都不得官?若是不给,就全都不给,五服以内亲属也不给!”
徐来心想:这话在理,一视同仁才公平。
咱们都是来进奉新君的,凭啥地方官的亲属就特殊优待?
司马光所谓的变法属于改良,是在尽量不触动既得利益团体的前提下,对国家各种弊端进行稳妥渐进的修正。
说白了,就是裱糊一下。
这种改良其实也行,但要看什么时候。
大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