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75节

  “三郎,娘子,零嘴来了。”语儿笑道。

  翩翩本来在开心下棋,听到这话回头瞪了一眼。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把“三郎”放在前面喊,搞得徐来像是男主人一样。

  语儿被这么一瞪,吓得连忙低头。

  她把托盘放下,退到翩翩身后,不敢再站徐来旁边。

  相处许久,关系显然更近了,翩翩主动询问:“你们平时在斋舍,除了读书之外,不玩这些游戏吗?”

  徐来说道:“在斋舍下棋违纪,只能在宿舍玩。宿舍全是茅草屋,周边也有空地,每天都有学生蹴鞠。”

  翩翩又问:“不出去玩吗?”

  “休沐日也会出去,但更多学生选择躺在宿舍睡大觉,”徐来问道,“娘子一直在经略司后宅?”

  翩翩说道:“我经常去西园玩耍,那里跟后宅挨着。遇到什么节庆,则跟母亲一起去礼佛,顺便出去散散心。”

  几个月前,她其实经常跟施冉冉相约。两个女孩子带着侍女,一起在西园玩得很高兴。

  但不知从哪天开始,余靖就郑重其事地告诫,让翩翩不准再跟施冉冉来往。

  翩翩不知内情,还难过了一阵,毕竟施冉冉是她在广州唯一的闺蜜。

  半下午时分,余靖散步回来。

  徐来趁机告辞,他还要回学校看书,而且继续赖在这里不好。

  翩翩带着语儿,把他送到内院大门。

  目视徐来远去的背影,语儿终于可以不用憋着:“娘子,三郎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怎么知道。”翩翩没好气道。

  她今天其实挺开心的,虽然只是下棋而已,但还是第一次跟非亲非故的男子说那么多话。

  语儿提醒:“三郎下次再来,娘子可以向他请教学问。他写诗很厉害,多半也精于填词。娘子那些词,不合词律的,可以请三郎帮忙改改。”

  徐三郎:???

0070【不是你太笨,是徐三郎太聪明】

  徐来回到宿舍读书,杨殊却还在季考,内舍生要考两天。

  一直考到半下午,杨殊才走出考场,却见兄长杨循站在那里。

  杨殊又惊又喜:“兄长怎才回来?”

  “别问了,”杨循一脸苦涩,把弟弟拉到偏僻处,“我钱没带够,着实倒霉透顶。”

  杨殊问道:“得了什么武阶?安排哪样差事?”

  杨循哭笑不得:“守阙军将,管押纲船。”

  听得此官职,杨殊瞬间无语。

  折腾了一大圈,好不容易获得武职,结果又要负责押纲。

  守阙军将属于武阶名称,后来被宋徽宗改为守阙进义副尉。

  算是入流了,但没有品级。

  而且在没有品级的武阶里面,属于倒数第三差的。

  却是杨循获得陈从益举荐后,回家跟父亲和族长诉说此事。听闻他可以做武官,族长不但赠送其钱财,家族公库还提供无息贷款。

  于是,杨循带着钱财进京,前往三班院报到。

  理论上,皇帝会亲自接见他,但实际肯定不可能。他直接被带去考核武艺,轻轻松松考过之后,就等着授予实际官职。

  这个阶段,就该行贿了,否则等到天荒地老。

  送的钱财越多,就官阶越高、差遣越好!

  杨循愁眉苦脸道:“京城物价腾贵,受贿也要得多。我本以为银子够了,谁知竟只给个守阙军将,差遣还是回广州押运漕纲。”

  杨殊只能安慰兄长:“毕竟入流了,也算是官。”

  “品级都没有,算得什么官?只说起来比吏好听些。”杨循哭笑不得。

  杨殊说道:“慢慢来吧。”

  杨循问道:“那个徐三郎如何?他在余相公那里,能不能说上话?”

  “这……”杨殊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徐来跟余靖关系好,毕竟其表字就是余靖帮忙取的。

  但找徐来帮忙求官,他又实在开不了口,总感觉这是在破坏友谊,今后相处就没那么纯粹了。

  杨循一看就明白弟弟的想法:“只这一次。我回广东的半路上,听说新君继位,百官皆爵加一等。我虽算不得百官,但这种时候有人提携,改改差遣还是很容易的。”

  杨殊不忍拒绝兄长,只能说道:“我再想想。”

  “行,那我先回客栈,明日去漕司报到。”杨循连忙离开,生怕弟弟反悔。

  杨殊纠结万分走回宿舍,有同学跟他打招呼都没听到。

  在宿舍枯坐到傍晚,杨殊被邻舍同窗拉去吃饭,他在食堂看到徐来,也不敢过去坐一桌,仿佛干了什么坏事特别心虚。

  “介之兄,这桌还有空位。”徐来喊道。

  杨殊硬着头皮过去坐下,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囫囵吃过晚饭,杨殊沉默无言,走了一路半句话不说。

  直至快到宿舍区,徐来才问道:“介之兄遇到难事了?”

  “没有,”杨殊摇头道,“昨夜下雨,我可能受凉了,身体有些不爽利。”

  徐来把他拉到无人处:“你我虽相识仅半年,但与手足何异?有什么尽管讲出来。”

  杨殊的双拳捏了又放,终于吞吞吐吐说道:“去年我们讨好阉人,又送了些银子,阉人竟真的帮忙,请陈漕判举荐我兄长做武官。”

  “这事我知道。”徐来点头说。

  杨殊继续说:“陈漕判就以保护皇纲有功为名,举荐我兄长做武官。入流的低级武官,要去京城三班院报到,通过武艺考核才能授职。考核之后,还得行贿,我兄长送的钱不够……”

  杨殊也不是扭捏性格,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就没啥好藏着的。越说越快,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徐来问道:“他那职务,受哪个衙门差派?帅司还是漕司?”

  “漕司。负责押送漕运纲船。”杨殊说道。

  徐来帮忙分析:“你兄长是陈漕判举荐的,所以差遣才被安排在漕司。就算是要求官,怎么能去帅司找余相公呢?该找陈漕判才对。”

  杨殊说道:“但当初陈漕判愿意举荐,是看在阉人的面子上。陈漕判若有意提携,我兄长至少也是三班差使。正因为陈漕判不上心,没有明确举荐官职,京城那边才随意打发。”

  徐来问道:“广东漕司改革盐纲你听说没?”

  “听说了。”

  杨殊说道:“以前的广东盐纲,都是临时拼凑,缺乏统一编组,可轻易偷盗和掺假。而且没有官员督责,出了事都不知找谁。漕司不仅改掉这些弊端,年末还会考核,有功论赏,有过论罚。”

  徐来笑道:“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却要奖惩。你兄长正好负责押运漕纲,不就是最好的立功机会吗?”

  “说是有奖惩,但真立了功,恐怕也被别人夺走。而且,我兄长不一定被安排去押运官盐。”杨殊说道。

  徐来提醒说:“改革盐纲,是广东漕司今年最大的动作,也是蔡漕司和陈漕判今年最大的政绩。他们必然亲自盯着此事,年底的时候也会亲自奖惩。谁干得好,谁干得坏,他们心里有数!”

  杨殊也不是傻子,顿时高兴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兄长其实运气不坏。接下来的难题,是该如何获得押运官盐的差事。”

  徐来说道:“但凡改革,必有阻力。漕司堵住了盐运漏洞,今后不能再偷盗和掺假,这就断了很多人的财路。漕运武官们,对这个差事避之不及。你那兄长主动揽下来,没人会跟他抢的。”

  “一旦揽下差事,而且想要立功,就会得罪很多人。”杨殊瞬间想明白其中利弊。

  这种工作,如果干得好,绝对可以获得蔡抗、陈从益赏识。

  但是想要干得好,就会得罪很多人,包括官员、吏员、商贾、士兵、盐户……

  好处和坏处都摆在那里,就看杨殊的哥哥如何选择。

  徐来继续说道:“如果你兄长愿意揽差,那就别怕得罪任何人。蔡漕司和陈漕判,只负责制定大致方略,他们是顾不得细节的。而你兄长,可以在押纲的过程中,总结经验、查漏补缺,写成文字呈送给漕司。”

  说白了就是官员搞改革,但细节上难以把控。而杨循作为基础执行层,把工作经验整理成报告,帮助改革层官员查漏补缺。

  相当于帮漕司完善制度,奖励会很丰厚的。

  “嗯……”

  “不一定能送到两位长官手里。到时候,先交给我来润色,再由我递给蔡漕司或陈漕判。”

  “这事如果办成了,两位长官必然向朝廷举荐人才。如果是蔡漕司举荐,到时候你那兄长,直接升为九品武官都不在话下。”

  九品武官,非常垃圾。

  但对于绝大多数底层武人来说,那是一辈子都跨不过的鸿沟。

  有一个情况,徐来还不知道。

  蔡抗跟刚继位的赵曙亦师亦友,而赵曙又正好不相信任何人。如果蔡抗哪天向赵曙提起,皇帝又正好需要心腹……

  当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很小,除非杨循特别受蔡抗赏识。

  杨殊听完略加思索,便端端正正作揖:“多谢行之指教!我这就去找兄长商议。”

  他觉得托请求官难以启齿,谁知到了徐来这里,却变成正儿八经的立功升迁。

  这太符合杨殊的心意了。

  此时已经天黑,校门死死关闭。

  杨殊找到一个无人处,直接翻越围墙离校,跑去城内客栈找到哥哥。

  “这么快就有眉目了?”杨循惊喜道。

  杨殊详详细细转述徐来那番话。

  这让杨循非常意外,同时看到又升迁希望,骤然生出建功立业之心:“堂堂七尺男儿,还怕得罪人不成?改革盐纲,上利国家,下惠百姓,吾辈自当尽心尽力!”

  说完,杨循低声问道:“徐三郎真能帮忙递文?”

  他怕一番心血打水漂,到时候既得罪了人,又无法被长官看到。

  “肯定可以,”杨殊也低声说,“徐三郎已被余相公收为弟子,余相公还给他取了一个表字。”

  杨循惊讶无比:“我都没过年就动身赴京,这才不到五个月时间。他一个山野少年,竟做了余相公的弟子?”

  杨殊笑道:“徐三郎做的事可多了。他带着我们二十多位同学,前往蒲涧山勘察水利,解决全城百姓的饮水问题。我们制定的治水方略,已经被官府采纳,今年冬天就能开工。”

  “果真有本事!”杨循大为佩服。

  杨殊说道:“我们这些参与其中的士子,全都被州学记录事迹。明年我若再中举,就算余相公被调走,也必然能够发解进京。一来我为民立功有德行。二来我是连续中举的老举人。”

  杨循听完大喜:“我季华乡杨氏,自此时来运转也!”

  哥哥做武官,只要认真办事不怕得罪人,就能获得漕司两位长官举荐。

  弟弟做士子,只要中举就必被发解。

  文武一起发力,这不是时来运转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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