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52节

  竹管不能铺在地面或地下,容易被人畜无意间损坏。可每隔一段距离垒起石墩,把竹管搭在石墩上,还更方便制造高差。

  走到半下午,杨殊说道:“回去吧,太晚了没法进城。”

  徐来没再往前走,一路踏青而回。

  丁家的游船把他们送到致喜桥,众人作揖道别,溜达着回到城内。

  进入校园,杨殊把徐来拉到一边:“三郎,你可知丁家小妹为何同游?”

  “物色夫婿?”徐来猜测道,“今日出游的同窗,有一大半是内舍生,他们应该会在内舍生中挑选吧。”

  内舍非常不好升,许多外舍生读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么说吧,在内舍进修两年以上,几乎都能够考上举人!只不过,考上了不一定能发解。

  丁家在内舍生当中挑婿,实际等于挑选未来举人,普通外舍生他们是看不上的。

  杨殊低声说:“丁家小妹,可能看上你了。你是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她年龄太小。”徐来又不是炼铜师,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毫无兴趣。

  这话说得杨殊难以理解。

  又不是立即成婚,肯定先订下婚约再说啊,十二三岁定亲再正常不过。

  杨殊提醒道:“君有大才,前程广阔。我虽与丁二郎交好,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跟他家结姻。丁家子弟确实可以科举,也确实入了汉籍,但实则跟蕃人没有太大区别。”

  广州的蕃人被歧视得很惨,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找蕃人摊派。义务极多,权利却极少,有可能定居了好几代人,却连进城都需要提前申请。

  徐来说道:“考中进士之前,我不考虑结婚。”

  “三郎心里有数就好。”杨殊连自己堂妹都没提,他觉得堂妹配不上徐来。

  ……

  却说丁氏兄妹,坐船回到自己家。

  他们依然住在蕃坊,以前的老宅毁于兵灾,侬智高撤军以后重建的。建房花费了不少钱,短时间内不可能搬走,这让丁家感到极为别扭。

  因为蕃坊属于自治街区,各种日常事务由蕃长处理。蕃人如果在蕃坊内犯罪,刑事案件才移交官府,普通案件自己就解决了。

  丁家继续住在蕃坊,有点里外不是人——蕃人隐隐排挤他们,汉人又不认可他们。

  既不是蕃,也不是汉!

  处境特别尴尬,所以迫切想要改变。

  他们一直在物色宅子,想把蕃坊内的大宅卖掉,然后搬去别的厢坊居住。

  “大人,我们回来了。”

  丁正臣带着小妹去见父亲。

  丁汝霖问道:“今日去了几个内舍生?三娘可有相中哪个?”

  丁正臣回答说:“一共去了六个内舍生,但小妹看上一个外舍生。”

  “哦?”丁汝霖笑问,“此人家境如何?可有机会升入内舍?”

  丁正臣道:“此人唤作徐来,今春刚入州学,家境极为贫寒,连襕衫都买不起。但他才学惊人,州学录试第一,曾被余相公单独召见。”

  “此真乃吾之佳婿也!”丁汝霖闻言大喜。

  家境贫寒好啊,否则婚事难以谈成。

  而且有才学,颇得经略使器重,符合丁家的招婿条件。

  “只不过……”

  丁正臣吞吞吐吐说:“游春之时,我多次暗示杨十三郎,想要知道徐来是否有婚约。但杨十三郎装作听不懂,始终不肯明言。徐来虽然出身贫寒,但骨子里极为自傲。他写了一首诗,有两句是‘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他恐怕看不上咱家。”

  丁小妹站在旁边没出声,心里却在想:兄长乱讲,徐三郎又没说过这话。

  丁汝霖思虑道:“先不着急,三娘年龄还小。你可再多试探一下,请他来家里做客。”

0048【借力使力】

  游船踏春回来,徐来再次进入苦修模式。

  他彻底不去讲堂听课,连书法课都懒得去。

  因为书法暂时可以不练,反正乡试、省试都要糊名誊录,只有殿试才能看到自己的字——下届科举,不考殿试。

  温仲和跟同斋学生上课归来,不由问道:“三郎为何不去听课?”

  “不想去。”徐来懒得解释。

  他总不能直接明说,自己嫌老师水平太差吧?

  好老师都在教习内舍生。

  温仲和见他在读《孟子音义》,又问道:“《孝经》学完了?”

  “看完了。”徐来说道。

  真就是看完了事儿。

  1800字的经文,他实在懒得背诵,只是熟读了几遍。14万字的注疏,他甚至懒得熟读,只扫了两遍加深理解。

  这本书的内容歪楼得厉害,刚开始还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笔锋一转就跑去讲天子、诸侯、大夫、士、庶民的行为准则。

  天子的孝道,并非孝顺父母,而是教化百姓。

  诸侯的孝道,也非孝顺父母,而是保境安民。

  整部《孝经》归根结底就十二个字:以德治国、以德齐家、以德做人。

  领悟到这十二个字,就等于掌握《孝经》的精髓,其余内容完全没必要去细究。反正科举不考,学校考试也占比不重。

  另一个同窗翻他旁边的稿件:“《孟子刍议》?”

  “胡言乱语,随便写写。”徐来笑道。

  温仲和也好奇翻阅,看得眉头紧皱,实在不敢苟同。

  譬如“浩然之气”,汉儒赵歧解释为:通过各种道德修养,形成一种充满形体的气。

  而徐来直接解释为天地正气!

  温仲和问道:“如果浩然之气是天地正气,如何才能养于自身?”

  徐来回答:“三纲八目。”

  “呃……”

  温仲和顿时语塞。

  另一个同窗说:“梁襄王问,天下如何安定?孟子回答:定于一。这里的一,特指仁政。你怎能解为大一统呢?此乃牵强附会、望文生义!”

  徐来反问:“天下不能一统,诸侯必定纷争,如何可以安定?”

  那同窗反驳道:“梁襄王问:谁能一?孟子说:不弑杀之人。如果解释为大一统,不弑杀能统一天下吗?”

  徐来反问:“五代之时,弑杀者很多。大宋太祖不弑杀,不就统一了?”

  “这……”

  一顶帽子扣下去,那位同窗直接无语。

  温仲和实在忍不住:“下文用枯禾逢甘霖来比喻仁政。所以这个一字,就肯定是仁政,不可能是大一统!”

  徐来说道:“想要天下安定,就必须施行仁政。但施行仁政,不一定能天下安定。真正的安定,必然要大一统,并将仁政贯通其中。”

  讲到这里,徐来猛拍桌子:“当今天下,还没有彻底安定,根源便是没有大一统。若灭了辽国和西夏,军费至少能减半,百姓方可获得喘息。这不比什么仁政都强?”

  温仲和与那位同窗,终于彻底无法反驳。

  这才是徐来“篡改”《孟子》的本意,他要为攻灭辽国和西夏提供思想武器。

  或许也是朱熹曲解《孟子》的本意。

  从秦汉到北宋,“定于一”始终解释为“通过仁政安定天下”。而身为主战派的朱熹,却解释为“大一统才能安定天下”。

  徐来继续自学《孟子音义》,跑来翻阅他读书心得的越来越多。

  少数人赞同徐来的新解,多数都反对他曲解《孟子》,然后在斋舍爆发激烈争论。

  就在这种争吵当中,开学第二旬过去了。

  ……

  放假,连放两日。

  因为旬休和春社连在一起。

  “去你家做客?来回要多久?”徐来问道。

  “来回坐船,单程半天多,”杨殊说道,“我们杨氏七村,会抬着土地神和蚕神巡游。各村还会备好社酒与社肉,全村聚在一起敲社鼓、看社戏、喝社酒、吃社饭。甚是热闹!”

  这种活动叫社会。

  也是“社会”一词的最早出处。

  来回皆需半天多,还要在村里玩两天,等于四天时间就没了。

  徐来婉拒道:“我就不去了,等秋社日吧。”

  “那好,秋社日再去我家。”杨殊也不强求,背起行李告辞离开。他今天逃课,提前大半天回村。

  城里其实比乡下更热闹。

  余靖会带着大小官员,举办官方祭祀活动。全城百姓集体出动,勾栏瓦舍也有特别节目。

  春社当天。

  没有回家的寄宿生,一大早就呼朋引伴,相约着出去庆祝节日。

  徐来也穿上新买的襕衫,葛布材质,价值280文。

  众人刚走出校门,就听一老翁喊道:“卖花,卖花。桃花五文一枝,木棉两文一朵……”

  州学生纷纷围上去,买木棉花来插在头上,买桃花拿在手里把玩。

  “徐三郎,且拿着!”

  一个并不很熟的寄宿生,买来花朵塞进徐来手中。

  徐来哭笑不得,他虽然对此毫无兴趣,但也把木棉花夹在耳朵上。

  众人簪花完毕,径直前往地藏寺。

  因为广州此时没有贡院,大型考试都在地藏寺举行,所以学生们喜欢去那里拜佛。据传能够精进学业。

  沿途所过之处,家家店铺张灯结彩,许多路人都头上簪花。

  他们还没走到地藏寺正门,大街上就已经拥挤不堪,富人们乘车(多为驴车)坐船前来礼佛。

  “要不,改日再来?”

  看着人头攒动的庙门,一位同学不想去挤。

  众人连忙附和,转而出城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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