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9节

  徐来站在旁边听了一阵,发现斋规并不严格。

  主要是不能在斋内喧哗打闹,影响同斋的其他学生学习。当然,更不能打架斗殴。

  如果能保持安静,你直接睡大觉都行。

  甚至可以不来,整天睡在宿舍里。

  还有一条规矩,专门针对富家子弟:书童、仆人不得进入斋院。违反一次警告,违反两次开除!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他今天只是来报道,把学籍挂在具体斋舍。

  接下来一年,他基本不会到学校,只在月考、季考、岁考时出现。平时直接住进寺院禅房,潜心学习,剑指科举。

  寺院禅房,是很多宋代进士的修学之地。

  家里给寺庙捐赠足够的香火钱,就能把子孙扔到禅房苦修。非但不近女色,甚至不接触社会,学习速度那不得起飞啊!

  “你们听说了吗?盱江先生的大弟子、曾经的盱江书院山长陈先生,被余相公请来做州学教授。每天都要亲自讲一堂课。”

  正打算离开斋院的陈彦泓,突然听到有人议论新校长。

  陈彦泓立即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陈次公,却对李觏“久仰大名”。

  陈彦泓以前就读的嵩阳书院,有些老师隔三差五就骂李觏。声称李觏是不知所谓的狂儒,根本不配在太学教书,曲解经义简直误人子弟!

  偏偏就有许多大佬,对李觏推崇备至。

  先是范仲淹举荐,接着是余靖举荐。等李觏到了京城,还跟几位宰辅深交,搞得一大群太学生信奉其学说。

  受到老师们的影响,陈彦泓对李觏观感不佳。

  但此时此刻,却又不一样。

  若能成为陈次公的入门弟子,得其赏识器重之后,必可获得州学推荐,轻轻松松就能升入太学。

  陈彦泓开始为改换门庭开脱:既然朝堂诸公都称赞,李氏之学必有其道理,或许也没那么不堪。兼听则明,我不该拘于学派之别。先不去寺院闭门苦修,明日来听陈先生讲一堂。

  陈彦泓带着书童离开斋舍,跑去打听陈次公何时讲课。

  这会儿他又不孤高了。

  梁文肃则拉着徐来说话:“徐三郎,我平时可能不怎么来,要在家里闭门苦读。你若缺书看,随时可去我家。是抄是读,悉听尊便。待到休沐日,我们一起去游春赏景。”

  “恭叔兄的情谊,我牢记在心。”徐来有些感动。

  两人正说着,杨殊风风火火冲进来:“三郎,你分斋分好了吧?走走走,跟我去一个好地方。”

  徐来拜别梁文肃,稀里糊涂跟着他走。

  杨殊把徐来带到明伦堂附近的一处偏堂,指着里面说:“在此可以阅读朝廷邸报,不可带走,也不得誊抄。若被发现抄写夹带,很可能直接开除。”

  徐来听得两眼发光。

  邸报啊,载有朝堂和京城信息!

  ——

  (注:从北宋开始的分斋教学,实行“讲于堂,学于斋”的教学方式。)

  (学生在讲堂听课之后,回到各自斋舍自学、讨论、互相答疑。偶尔会有一个老师,来斋舍考教学问,并对学生进行一对一指导。)

  (真正完全体的分斋教学,以主修的经书或实务分斋。比如我主修《左传》,就跟学《左传》的同斋。比如我主修水利,就跟学水利的同斋。方便日常交流讨论。甚至宿舍都跟斋舍连着,前院学习,后院住宿。)

0045【第一次假期终于来了】

  这处偏堂不大,里面摆着两个书架,密密麻麻全是邸报。

  门口坐着一个学生,估计是邸报管理员,正埋头读着什么书籍。

  徐来出示自己的学牌。

  对方扫了眼学牌编号,提笔写在小册子,就算是登记完毕。

  进入屋内,空无一人。

  杨殊也作了登记,跟进来低声说:“等明天开课,非寄宿生到校,这里的人就变多了。”

  徐来走到一个书架前,只见贴着许多小纸片,标记有相关邸报的年份——便于查找和放回。

  “书架堆不下的过时邸报,一般如何处理?”徐来问道。

  杨殊想了想说:“可能是收归经略司的架阁库。”

  “邸报几天一发?”徐来拿起几份去年的。

  杨殊说道:“发行时间不定,但肯定不会超过十五天。邸报从汴梁送到广州,通常耗时一两个月。若遇灾情,交通不畅,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徐来快速翻阅那些邸报,发现内容五花八门:诏书、敕令、政策、赏罚、任免、讣告、奏疏、战报、外交、市情、灾害、异闻……

  惜字如金,全是文言。

  某些重要内容,明显有删减痕迹。尤其是军事信息,往往只有起因和结果,具体细节直接一笔带过。

  有些内容,则大书特书。

  譬如徐来刚才翻到一份邸报,通篇都是包拯的讣告,详细介绍其履历和功绩,并附带对包拯的追封和谥号。

  包大人极有排面,邸报专为他出一期特刊。

  陆续浏览几份,徐来颇感无奈。

  信息太多,等于没有信息。

  若无知情人指点,很难通过阅读邸报,搞清楚朝堂官员的关系。

  除非你把连续几年的邸报读完,并且摘抄重要信息进行汇总。但学校又有规定,不准誊抄,不准借走,只能在这里阅读。

  徐来抽出厚厚一沓,全是去年下半年的,找座子坐下认真阅读。

  速度越读越快,因为有许多信息,他完全不感兴趣。

  报纸上,几乎每个月都有奖惩信息。

  尤其是遭到处罚的官员,其事迹被发往全国,简直如同公开处刑。

  当然,也能积累贤名。

  譬如干翻广西经略使、转运使的李师中,一人横跨广西三大衙门任职。政敌对他的第一次有效攻击,居然是弹劾他违规减免税负。

  李师中在广西鼓励垦荒,承诺垦出的荒田永久免税,开荒超过30顷的直接免徭役。

  “永久免税”属于僭越,李师中没有那个权力,因此被朝廷罚铜二十斤。

  这种处罚,不痛不痒,越罚越有名!

  杨殊递来一份邸报,指着“皇子位”三个字说:“仔细品品”。

  徐来把那份报纸全部读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却是宋仁宗不立太子,赵曙不能住进东宫。

  但宋仁宗又必须立储,于是就把皇城司衙门,开创性改名为“皇子位”,即皇子起居、学习、工作的地方。

  东宫伴读、东宫说书等官职,也改为皇子位伴读、皇子位说书,全都被扔去皇城司衙门上班。

  皇帝在跟储君怄气呢!

  这瓜可真大。

  一直阅读邸报到中午,徐来和杨殊才结伴离开。

  “如何?”杨殊笑问。

  徐来说道:“眼界大开,颇为受益。”

  杨殊收起笑容:“我知三郎心怀天下。若想有所作为,就必须熟悉朝堂,所以带三郎来看邸报。非但如此,今后科举写策论,多看邸报也能言之有物。”

  “多谢介之兄引导。”徐来作揖说。

  “每有新报送来,我都要仔细阅读,”杨殊左右看看,低声说道,“官家估计不行了。邸报上面,虽未明言官家病重,但记录了多次官员献表。若是哪日大赦天下,必为官家病危之时。”

  徐来连忙提醒:“慎言。”

  杨殊见周围没人,又说道:“若是官家不豫……三年之内,不会举办殿试,可能被我们给碰上。”

  “为何?”徐来好奇道。

  杨殊解释说:“新君继位,须谅阴三年。期间不言政事,皆由宰辅代为处理。主持殿试,也属于天子为政。因此新君继位的第一场科举,按规矩是不会考殿试的。”

  “若是不考殿试,如何安排进士甲第?”徐来问道。

  杨殊笑着说:“直接按照省试(礼部试)排名。”

  徐来心想:这也挺好。少考一场,能节省时间。

  二人转眼走进食堂,杨殊四下张望选中一张饭桌,带徐来过去跟那些学生见礼。

  这桌还没坐满,还得慢慢等着。

  “论桌吃?”徐来低声问道。

  杨殊回答说:“坐满了就会上菜,米饭需要自己去盛。”

  徐来好奇问:“若是剩下一桌坐不满呢?”

  “最后也会上菜。”杨殊笑道。

  学生们也要交伙食费,每天一文钱而已,属于象征性收费。这些钱,用来发食堂员工的工资,若有剩余则拿去购买木柴。

  两人闲聊之时,同桌有个学生说:“你们知道吗?新任提刑使叫卢革,前几日已到广州。他的孙子跟随赴任,也进了州学读书。而且跳过外舍,直接入读内舍。”

  同桌之人,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卢革。

  反而是徐来,对卢革有些印象。

  “卢革避试”的典故,常载于明清启蒙读物。

  相当于“中华传统美德故事”,跟孔融让梨是坐一桌的。

  据传,卢革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以诗才而闻名。杭州知州对主考官说,这个小孩儿很牛逼,你别让他落榜了。卢革听闻此事,深以为耻,坚决不受。过了两年重新考,一路过关斩将,十六岁就中进士。

  明显是瞎编的。

  卢革考试那会儿,科举四年一届,哪来的两年以后再考?知州就是主考官,用得着跟别人打招呼?

  但十六岁中进士却是真的!

  十六岁的进士,还特么是虚岁,想想就挺吓人。

  不多时,这张饭桌已然坐满,食堂员工开始上菜,众人自己拿碗打饭。

  徐来偶尔跟他们聊几句,多数时候默默听着,获知了许多不辨真假的八卦。

  一个学生笑嘻嘻说:“吾有一友,前日里狎妓,遇得州学某位先生。他们的姓名,我就不说了,免得今后不好相见。师徒二人狎妓偶遇,皆觉不堪。弟子急中生智,当即请教学问。你们猜他问的是什么?”

  “问的什么?”坐他旁边的同学忙问。

  那学生立即说:“弟子问曰:学生近日读《论语》,读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始终不得其解。今日巧遇先生,斗胆请教。该如何做到,好德如好色一般自然?先生回答:吾亦不明,遂身体力行之。”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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