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轻一些,莫要发声。”
“我晓得。在哪儿呢?”
“你趴在花窗后面就能看到。”
“看到了,看到了。”
“往旁边让一下。”
“……”
小院里,徐来已坐在石凳上。
陈次公询问他一番基本情况,便说道:“你对《论语》有新解?”
“上次呈给余相公的,临时写就比较粗陋。最近两个月,学生又补了一些。”徐来竟然从怀里掏出《论语刍议》。
这货早有准备!
陈次公接过来翻阅,一下子就挪不开眼睛。
他潜心治学数十年,连科举都懒得去考,只被推荐考了一次制科。其学术之渊博,放眼整个大宋都排得上号。
当然,他想考进士很难,因为其学术思想过于新锐!
只随便扫了几行字,陈次公就感觉很别扭。
徐来的某些观点,他极为赞同。但也有一些观点,他非常抵触,甚至生出敌视情绪。
陈次公再次认真打量徐来,仿佛眼前是一块遍布瑕疵的璞玉。
他想要细心雕琢,又怕伤了璞玉的本真。
思考良久,陈次公说:“你既只学过《论语》,那就安心在外舍学别的小经。若有闲暇,可来内舍听我讲课。”
“多谢先生通融!”徐来说道。
陈次公又问:“三纲八目你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徐来说道:“偷听村学老师讲课啊。原文本来就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就知道了。”
陈次公:“……”
余靖:“……”
两位老先生瞬间无语,这他妈都说的是什么话?
余靖也是抠门,竟不留徐来吃饭,勉励几句便打发走了。
等徐来离开以后,余靖哑然失笑:“他说得不错,原文就摆在那里。只是吾等熟读经书,犹如家里放着宝贝,天天可见而视为寻常之物。”
陈次公感慨:“此子有贤人之资,千百年难遇。但观他《论语刍议》,过于粗野狂放。我不知该不该纠正,怕把他给纠歪了。”
“顺其自然吧。”余靖说道。
花窗后的主仆二人,脑袋已经缩回去。
语儿说:“相公和那位老先生,对他评价好高啊,真真是一个大才子。就是衣裳不好看,我想买一件漂亮衣裳给他换上,说不定能显得更风流倜傥。”
翩翩打趣道:“这就看上了?不如我把你许配给他,还给你准备一些嫁妆。”
“我才不要。”语儿脸色羞红。
翩翩只觉得徐来相貌还行,她的贴身侍女却已春心萌动。
0043【消息传回清远】
进出经略司有啥感受?
走挺远的!
尤其是从州学那边往返,等于沿着广州城对角线,直接用脚走了一个来回。
徐来还没回学校,就已经是正午了。
学校食堂尚未复工,徐来只能在校外吃饭,接着又跑去逛书铺——为自己准备开学教材。
“秀才公又来买书啊?”掌柜居然还记得他,且称呼变得更尊敬。
倒不是知道徐来考了第一,纯粹因为他买书干脆利落。
商家最喜欢这种顾客。
徐来点头说:“随便看看。”
掌柜走出柜台,热情推销道:“秀才公选中哪本,价钱都可以谈。”
徐来问道:“州学先生们授课,《孟子》《尔雅》《孝经》一般用哪版注疏?”
掌柜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拱手笑道:“恭喜秀才公考入州学。敢问尊姓大名?”
徐来抱拳回礼:“不敢称尊,姓徐名来。”
“原来是徐秀才,”掌柜一边介绍一边取书,“此三经的注疏,大宋官家都请了大儒编撰,分别是《孟子音义》《孝经注疏》和《尔雅疏》。”
徐来随手翻阅这三部经书,很快就做出是否购买的决定。
《孝经注疏》,经文不到1800字,注疏大约14万字。
此书不必购买,可以自己抄写。注疏都懒得抄,只抄经文部分,然后听课做笔记。
《尔雅疏》,经文1万3千字,注疏大约63万字。
这本书徐来可太熟了,比他对《论语》都更熟,读研究生的时候经常查阅。因为此乃中国辞书之祖,也是训诂学的开山之作。
严格来讲,是一部工具书!
暂时可以不买,先抄写其经文,等有钱了再买注疏。
徐来把那些书放回去,从怀里掏出铜钱:“我钱没带够,改日再买《孟子音义》,先买一匹写字纸。”
掌柜的估计想发展长期客户,非常贴心地说道:“徐秀才若想抄《孝经》,本店可提供笔墨,纸也可以帮忙裁好。不过,只能在店内抄,书籍污损须赔偿。”
“多谢!”徐来欣然接受。
掌柜唤来店伙计帮忙研墨,又为徐来腾出一截柜台。
徐来站在柜台旁边,很快就把1800字的《孝经》抄好,接着又选抄注疏的重要部分。
他发现这玩意儿没必要听课,背诵经文,熟悉注疏,应该就能考试合格。
一直抄到傍晚,徐来吃了晚饭走回学校。
刚走进宿舍,室友温仲和就说:“徐三郎,你总算回来了,下午又来好几个找你的。”
“找我作甚?”徐来问道。
温仲和兴奋道:“找你切磋学问啊。原来你竟是录试第一,文章就贴在州学门口。我还特地去读了,大义写得真好。三纲八目是怎写出来的?”
“就那样写出来的。”徐来笑道。
温仲和啧啧赞叹:“真了不得。我学《礼记》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这些。”
《礼记》、《左传》虽是大经,但只要能考进州学之人,就肯定学过这两部经传。以前重视贴经、墨义的时候,甚至属于录取考试的必考内容。
只不过,大部分考生都学得一般般,需要在州学重新再学一遍。
徐来端着木盆去打井水,回来的时候问:“热水在哪里打?”
温仲和道:“食堂。打热水要用钱。”
徐来拿出一张葛布巾,先用井水把脸洗净,接着又倒进木桶洗脚。
温仲和问:“今日见到余相公了?”
“见了。新任教授姓陈,江西人。”徐来简单透露消息。
温仲和惊喜道:“教授你也见了?”
“嗯。”徐来应了一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没过多久,杨殊也跑来串门。
杨殊属于内舍生,住的是单人宿舍。
反正还没开课,可以尽情玩耍,杨十三郎耍到半夜才回去。
次日睡到半上午,早饭也懒得去吃,徐来发现自己的作息被搞乱了。
今天又有寄宿生提前到校,他们听说有个新生很牛逼,跑去校门口看了文章便来拜访。
而且不是一起来,一会儿来一个。来了就必须接待,还要花时间交流,扰得徐来根本没法正常读书。
但结识了许多同窗。
……
清远县衙。
余善元已经从老家过来,正式担任沈县令的幕僚。他以前的各种科举书籍,也一并带来慢慢温习。
“令君,如今清远县没有主簿和县尉,两位押司必然愈发目无长官。”余善元提醒道。
沈直完全不当回事,笑着说:“自从市舶纲船劫案之后,他们两个越来越听话了。如今的清远县,政通人和,并无任何不妥。”
余善元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劝。
若是说得过多,反而会引起沈直的不满。
那些积年老吏,岂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主簿兼县尉的王厚之离开,新任主簿(或县尉)还没到岗。这种情况下,县令必然被胥吏当猴耍,让人骗得晕头转向都不自知。
沈直觉得自己一帆风顺,其实已经失去对县衙的掌控。
余善元心想:此人不摔跟头,是不可能醒悟的。我既做了他的幕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须暗中摸清县衙六房的情况,否则遇到事情就毫无头绪。
沈直大白天的也不工作,各种公务都交给两位押司,把余善元拉去县衙后院喝酒。
那美貌侍女也叫来陪着。
“来来来,好久没打双陆了,”沈直乐得整日清闲,对余善元说,“一边下棋,一边喝酒。我在清远也没个朋友,体仁若是不在,都不知道跟谁一起消遣。”
闻得此言,余善元心生愠怒:我是来做幕僚的,不是给你做帮闲!
无奈寄人篱下,余善元只能忍着,还主动摆好双陆棋盘。
侍女烧炉煮酒,坐旁边看他们下棋。
少顷,酒已温热。
侍女给两人倒上,余善元借酒浇愁,比沈直还喝得更多。
“令君,有士子求见。他自称是从广州回来的孙志学,还带了一篇什么大义文章。说有重要消息禀报。”
“带他进来。”
沈直放下酒杯,掷出骰子说:“体仁,你猜清远县士子,有几人能考进州学?”
“往年能进几个?”余善元问。
沈直说道:“只一两个,最多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