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殊摘下铁剑、硬弓和短矛,一件件整齐放在床头:“我与徐三郎相交,不在乎他是否有作为。他能为我奉承阉人,我自视他如亲兄弟。”
“该当如此,”杨循哈哈一笑,随即又惋惜道,“可惜啊,六娘已许了人家,否则这徐三郎当为良配。四叔家的七娘,来年就十三(虚岁)了,或许可以撮合撮合。”
杨殊想了想:“我可以探探口风。但说句实话,七娘配不上他。”
杨循笑道:“四叔家里有两百多亩地,七娘也从小读书识字,还配不上一个山野少年?我知徐三郎前程远大,但那是以后的事情。广东路难出进士,徐三郎就算天资出众,毕竟读书还是太晚了。如果四十岁才中进士,他家里供得起吗?”
这是实话,科举很花钱的。
“兄长,你不明白,”杨殊说道,“等徐三郎进了州学,必然成为风云人物,广州多少富户会抢着招婿。”
杨循哈哈大笑:“你慧眼识英雄,把徐三郎当成宝贝,可旁人却不会如此。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眼睛其实是瞎的。”
杨殊不再说话。
兄长没有亲眼见过徐三郎站在船头吟诗,那个画面让杨殊久久不能忘怀。
兄长也没有读过徐三郎的《论语刍议》,那些稿件带给杨殊巨大的思想冲击。
在杨殊的心里,徐三郎乃卓世超群之奇才,整个广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杨循把玩着那个银铤:“此番虽卖了近百亩地,但我总算谋得一个武职。天使言而有信,几十两银子竟真愿帮忙。你若一直不能中进士,等我手头宽裕些,就筹钱送你去南剑州。”
南剑州即福建南平、三明一带,那里文风鼎盛,进士数量极多。
广州州学破破烂烂,教学水平着实堪忧。
而南剑州州学呢?
可谓名师云集,严格实行分斋教学。专门设立有治事斋,教授兵法、水利、律法等科目。甚至校内还有箭圃,以供师生们练习箭术。
福建士子,猛得一逼,科举自也卷如地狱!
杨殊微微摇头:“家里没什么钱了,异地求学花销太大。我怕今后考不上,全家因我而败落。南剑州之事休要再提,我一定加倍努力读书。”
……
几天时间,转眼过去。
张二叔和布超可能很忙,过年都没有回村,不知是否有加班费。
除夕那天,徐来家里又杀了一只鸡,跟泡发的竹笋蘑菇一起炖,还非常难得的吃起白米饭。
豆娘吃得满嘴流油,吮着筷子说:“要是天天都过年就好了。”
听到这话,全家都笑起来。
徐来问道:“我教你认的字,还记得多少?”
豆娘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人、口、手、日、月、山、水……我记得好多好多!”
“三加二等于几?”徐来又问。
豆娘脱口而出:“五。”
徐来再问:“五加六呢?”
豆娘开始掰手指头,数了一阵说:“十一!”
布二娘高兴道:“豆娘也能写会算了,以后嫁人可以管家。”
豆娘问道:“管家能不能天天吃好吃的?”
“哈哈哈!”
家人闻言大笑。
一顿年夜饭吃完,父亲徐永年回屋,用篮子提着铜钱出来:“全村给你凑的,足足一贯。家里也给你准备了一百文,不要嫌少,还得留钱春耕和买蚕种。”
看着那些铜钱,徐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没想过带太多钱,够搭船去广州就行了。一路可以啃干粮果腹,入学之前睡在荒废的定林寺。
入学以后,再找机会自己赚钱。
就算短时间内赚不到,学校难道还能把自己饿死?死皮赖脸在食堂混饭吃就行。
徐来万万没有想到,村民居然主动给他凑钱。
他想起90年代初的中国,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你五毛我几块的慢慢凑,全村合力供养大学生读书。
没想到自己穿越了,居然也遇到这种情况。
徐来没有拒绝,默默提着铜钱回卧室。
他不收杨殊赠送的银子,那是因为卖田银不能拿,拿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而且今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但村民的心意却无法拒绝。
只能早点赚钱,让全村妇人都能用上脚踏式织机!
夜幕降临。
徐来横竖睡不着,提着板凳出门去。
他坐在自家小院,看着远方山峦轮廓,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
只有寂静的山村,这个除夕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发慌。
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从除夕到元宵,短短半个月而已,徐来的心情愈发浮躁。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只有去了广州,他才能读更多书,才能找机会赚钱。
离家那天,全村相送。
村民不仅集资给他凑够一贯钱,还有人送他干粮,有人送他煮鸡蛋,真就像送大学生去读书。
徐来默默站在村口,望着朝他挥手的众人,话堵在喉咙欲说还休。
这是他上辈子没有感受过的。
他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工资虽然不高,但也不愁吃喝。
他从小按部就班的读书,还报了几个廉价兴趣班,学什么书法、围棋、素描。等读了高中,各种课外兴趣全部抛下,每天被逼着刷题刷题再刷题。
高楼小区,没有什么街坊情感可言,只遇到左邻右舍才打声招呼。
但此时此刻,面对衣衫褴褛的村民,他真就感觉自己是全村的希望。
才刚过完元宵,村民们就脱掉稍微像样的衣服,留着等以后逢年过节再穿。好衣服都舍不得穿一件,却愿意凑钱供他读书。
徐来默默弯腰鞠躬,朝众人作了一个长揖,然后背上背篓、挑起担子。
他的行李很多。
草席、被褥、蚊帐、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一袭蓑衣。
那蓑衣是用来给书籍遮雨的。
沐浴着初春的朝阳,徐来挑担背篓,拄着竹仗缓缓下山。
“三叔,三叔!”
豆娘忽地哇哇大哭,追着要跟他一起去广州。
小姑娘哭闹着追了一路,在出谷前被祖父抱回去。
布二娘早早回家,偷偷躲在屋里抹泪。她害怕儿子出远门,总觉得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徐来走出山谷,前方一片开阔。
他的心情也随之舒畅,甩掉刚才那些情绪,踩着乡间小路徐徐前行。
0035【有人赶着送钱】
两个守城门卒,无聊到打哈欠。
他们跟上司的关系不够硬,没轮到油水最多的西门和南门。
尤其是到了下午时分,进出东门的老百姓,基本都没带什么货物,这种情况还真没法乱收城门税。
“来了!”
一个门卒忽然打起精神。
他看到前方有人挑东西来,而且似乎还背着什么货。
另一个门卒也挺直腰杆,不等人靠近就呵斥道:“放下,放下,你带了什么货?”
徐来拄着竹仗走过去,见不是上次那两位,便详细解释说:“我是过了县考的徐来,要前往县衙拿公凭。这些东西,并非什么货物,是我带去州学的行李。两位可搜检一下。”
公凭,即资格凭证。
出示这玩意儿,才能证明通过了县考。
“县考?”
那门卒猛然记起来:“你就是县考第一的徐三郎?”
徐来微笑回答:“正是。”
“哈哈,读书人还搜检什么?徐三郎快进去吧。”另一个门卒热情说道。
徐来现在又多了个称号:县考第一的徐三郎。
门卒可不管什么马屁文章,他们只知道徐来县考第一,那就肯定非常有学问!
徐来道谢一声,迈步走进城门。
在前往县衙的半路上,他竟碰巧遇到表哥布超。
布超上身穿着短袄,下身一条大口袴(阔腿裤),裤腿还缠着行縢(绑腿)。额头系着幅巾,手里拎着袖棍,看起来还真像那回事儿。
“三郎!”
布超原地转圈展示:“快看我这身行头,是不是很有精神?”
徐来点头微笑:“着实不错。”
“县尉司发的过年衣,”布超低声说,“王主簿解发进京了,听说要去吏部报到。他在走之前,给大家都发了新衣,着实是个厚道人。”
确实厚道。
虽然多半因为心情好,但完全可以不发,折成钱财直接带走。
徐来问道:“王主簿既然走了,县衙就没有主簿和县尉。平时谁管事?”
“吴押司和邓押司,”布超拉着徐来往出租屋走,“你这么多东西,先放我屋里去。”
“你不巡街了?”徐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