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徐来说道,“贾御史所言甚是,但我觉得治标不治本。”
龚鼎臣哭笑不得。
他想说的是濮议,徐来却避而不谈,反倒议论贾黯关于举荐的奏疏。
濮议开始了!
这玩意儿不是赵曙发起的,是韩琦在持续不断的推动。
早在赵曙亲政之初,韩琦就提议讨论濮王名分之事。
反而是赵曙显得更加沉稳,为了减轻追封生父的阻力,主动推迟到仁宗大祥(两周年忌日)之后再议。
现在,仁宗的两周年忌日已过,韩琦迫不及待的又提此事。
刚开始只让两制(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及以上官员讨论,仅半个月时间,参与讨论的群体就扩大到百官。并且登上了邸报!
韩琦想要干啥?
整顿朝堂,收拢权力,为变法改革铺路!
他们当初搞庆历新政,是凭借言官的权力,干翻宰辅群体而上位。现在他们自己做了宰辅,却发现想要推动变法,必须削减言官之权。
甚至抛开变法不论,宰辅想要施行某个决策,都会被那些言官横加掣肘。
不收权就不能改革。
徐来身为地方官,现在不好掺和进去。就算要掺和,现在也不是时候,等进入白热化状态再说。
他更关注邸报上贾黯的奏疏。
贾黯说:现在只计算在京的京朝官,就有两千八百多人。留在京城候缺的选人官,已经积压两百五十多人(不含新科进士)。
他又说宋仁宗早年,官员可以随意举荐,但每年通过考核改官的才几十人。后来提高了考核标准,又对举荐增加了限制,但改官人数也渐渐变多。
近十年来,对地方官的推荐加以限制,规定知州(知府)每年最多推荐五人。现在甚至只有地方主官拥有推荐权,但候缺等待改官的人数却暴涨。
贾黯把原因归结于推荐权的滥用,如果主官不把五个名额用完,就会因此影响政绩考核,下面的官员也觉得主官在为难自己。
因此贾黯建议,推荐多少人才,不再列入政绩考核范围。有人才就推荐,没人才拉倒,别为了凑数而硬推。
朝廷通过了贾黯的提议。
徐来非常赞同此举。
因为之前的规定太过离谱,地方主官为了应付朝廷、为了团结下属,硬生生的每年推荐五个“人才”。不推荐都不行,若是不满额,会被朝廷视为举荐不力。
这几年,别看韩琦没有大动作,其实一直在做各种微调。
譬如通判作为副手,现在已经不能举荐人才了。转运使可以举荐人才,转运判官却不能举荐了。
举荐权被限制在主官手里。
这个月继续进行微调,不再把举荐人才纳入政绩考核。
从龚鼎臣家吃酒回来,徐来继续每日处理公务。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学习,并不贸然驳回属官或兄弟部门的公文。
转眼到了五月,徐来陆陆续续收到书信。
多数是同科进士的私信,告诉徐来他们被外放某职。
三甲进士授职完毕,就轮到杨殊所在的四甲。只有五甲进士,按规定必须守选一年。
杨殊通过结交欧阳辩,请欧阳修帮忙说话,弄到了宝鸡主簿的实职。
六月初,广东来人了。
除了布超,还有两个余家仆人。
以及侍女语儿……
应天府城,南门码头。
语儿把手伸进怀里,捏捏自己新做的香囊,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0123【语儿的快乐】
宋代的地方官吏,卯时打卡上班,也称点卯、画卯——早晨七点以前。
中午十二点左右,进食午餐,短暂休息。
下午三四点钟就敲散堂鼓,理论上可以下班了。但大家都“自愿加班”,一个个工作特别辛苦,熬到天黑也是常有之事。
这天午饭过后,趁着午休时间,一群签厅文吏聊天打屁。
有文吏捧着官员们看过的邸报,连连叹息说:“这女娃死得真惨,多孝顺啊。可怜,可怜……”
旁边的文吏接话道:“你也看到了?我昨晚还跟家里人提起。”
“你们在说什么啊?”
“越州上虞县,有个叫朱回的女童,年方十岁,由祖母养大。同乡有个叫朱颜的人,可能还是其同族,持刀上门行凶,欲杀女娃的家人。祖母跑得慢,被朱颜追上了。小女娃扯住朱颜的衣服说,你要杀就杀我,不要杀我祖母。”
“那个叫朱回的女娃被杀了?”
“嗯。全家都被吓跑了,只有她护着祖母,身中数十刀而亡,临死还扯着行凶者的衣服不放。那个叫朱颜的着实凶残,由于挣脱不开,竟割断女娃的喉咙!”
“岂有此理,就算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能对十岁的女娃下死手啊。女娃的家人也都是废物,竟弃了老弱自己逃走。”
“这邸报上说,朝廷褒奖其孝道,赐其家人三十匹绢、二十斛米。”
“这种事情是该褒奖,载于邸报也合情合理。”
“我觉得不该赐她家人绢米。她为祖母挡刀而死,家人弃她不顾全逃走。现在她死了,家人却获得赏赐。真是岂有此理,让人越想越气!”
“……”
文吏们纷纷加入讨论,用最朴素的情感评价此事。
聊完邸报上的新闻,大家又聊本地轶闻。
聊着聊着,一个杂役飞快往里跑。
“曾大,你跑什么?”有人问道。
那杂役低声说:“徐签判的家人来了,我赶着去通报。”
又有人问:“可是徐签判的夫人?”
那杂役说:“只有仆人,他家侍女美得很……回头再讲,我要去通报了。”
于是乎,文吏们又兴致勃勃聊起来,而且这次还刻意压低声音。
“不是说徐签判很穷,家里只是五等户吗?怎家中还有美貌侍女?”
“你傻啊?不到二十岁的状元,黄榜贴出来当天,肯定就被权贵给捉婿了。”
“难怪他不沾例钱,原来是不缺钱花。”
“当官的哪个缺钱花?又有哪个不沾例钱的?他若能坚持一年,我就敬他是真君子,今后帮他做事绝不含糊。”
“别说话,徐签判过来了!”
官员的家眷前往官邸后宅,是不被允许经过办公区的,衙署侧方有一道便门可供出入。
徐来接到消息快速出门,只见布超、语儿及两个仆人正在便门处等待。
“三……”
布超看到徐来的瞬间,便高兴得就要喊“三郎”,却又临时改口并行插手礼:“拜见签判!”
语儿和那两位仆人,也跟着行礼拜见。
“去了后宅再说,”徐来领着他们穿过便门,走在廊下通道说,“又不是在官衙,不必喊我职务,以后就叫……就叫郎君吧。”
语儿迫不及待取出两封信:“郎君,这是二郎君和六娘子写给你的。”
徐来接过信收好。
布超说道:“张二叔娶的那个寡妇娘子怀孕了。”
徐来提醒说:“今后讲话留些口德,娘子就说娘子,什么寡妇娘子?张二叔若是听见,心里肯定不受用。”
布超嘻嘻笑道:“做了官就是不一样,说话的规矩都变多了。”
徐来停下脚步,一脸严肃地告诫:“我刚弄倒一个通判,把里里外外都得罪了,他们现在巴不得我犯错。我如果不犯错,他们就可能引诱我身边人犯错。”
“弄倒了一个通判?”布超不禁咋舌。
他毕竟也在清远县做过弓手,而且还被提拔为弓手副都头,并非什么都不懂的乡下糙汉。
徐来说道:“记住,嘴巴要严,不能乱说话。还有,一定不能收钱,若被我发现了,立即打发你回清远!”
布超点头:“我懂。你是状元,前程远大,这种时候要小心。”
“你懂的倒是多。”徐来笑道。
布超见徐来没再板着脸,他也稍微轻松了些:“新来的清远县令,是上一科的五甲进士。他还专门召见我跟张二叔,说对你十分仰慕,今后一定照顾清溪村。”
“叫什么名字?”徐来问道。
布超回答说:“叫李举元,字君辅。他专门提自己的名字,反复说了两三遍,好像生怕我记不住。我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你这里,帮忙提一下他呗。”
徐来对布超的悟性基本满意,又问道:“你做了两三年弓手,现在认识字不?”
“认得几个简单字,”布超说道,“尤其是店铺招子上的字,什么酒啊、醋啊、米啊。还有就是姓氏,我也认得一些。”
徐来说道:“平时你要慢慢识字。”
“我以后干什么?”布超问道。
徐来说道:“我办公的时候,你就去城内城外闲逛,打听各种各样的消息,回来再讲给我听。休沐日的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亲随。”
布超稍显失望,因为徐来的安排,还不如留他在清远做弓手副都头。
徐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我表兄,不会亏待你的。你如果真想做大事,就一定要抽空识字。你识字越多,今后的前程就越好。”
布超挺聪明的,一下子就听懂,随即苦着脸说:“我尽量识字吧。”
徐来又询问那两位仆人的名字。
竟是京城余宅那个门房老头的儿子和儿媳,分别叫陈德全、李桂娘。
徐来对陈德全说:“我跟令尊极为熟悉。”
陈德全忍不住笑道:“我爹回了韶州老家,逢人就吹嘘,说自己经常吃状元郎煮的面。”
“哈哈哈,他没说假话,”徐来说道,“你去做门子。记住,不得胡乱收钱,我每月给你多发一些薪酬。你妻子留在后宅做一些杂活。”
“我一定听郎君的话!”陈德全连忙说。
徐来又问:“你们有子女吗?”
陈德全道:“有两子一女。长子已经娶妻,长女也已嫁人。小儿子才八岁,跟在小郎身边做书童。”
小郎就是余仲荀的幼子。
签判厅后宅有两进院落,就连厨房也分内厨和外厨。外厨是给仆人们做饭的地方。
现在语儿肯定住内宅,新聘厨娘也是住内宅——所以私人厨子多是女的。她们要么住在内宅,要么经常出入内宅,平时在内厨给雇主做饭。
布超、陈德全、李桂娘,以及原有的洒扫仆妇住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