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余仲荀主要做四件事。
整理父亲的遗稿,接待前来吊唁者,偶尔受邀去学校讲课,每天督促弟弟和儿子学习。
余仲荀收起稿件走出书房,却见一大群人聚在后院。除了弟弟和儿子、女儿,两个未出嫁的妹妹居然也在。
“你们在做什么?”余仲荀黑着脸问。
余叔英笑道:“兄长,我们在做物理实验。前些日子,请匠人用水晶磨了十几块透镜。一面对着太阳,一面对着白纸,观察纸上光斑的大小,就能测量透镜的焦距。这是行之进京赶考,路过咱家时留下的小册子所载。”
“是啊,兄长,那个小册子很有趣的,”翩翩走到余仲荀身边,笑盈盈说,“三哥还带着我们学《数学》《几何》两本书。”
余仲荀看向弟弟和长子、次子,不禁露出一脸的无奈。这三个号已经养废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三子、四子,呵斥道:“你们两个,速速去读书!”
小号还可以抢救一下,说不定今后能中进士。
翩翩朝其他人眨眼,暗示他们赶紧开溜,自己则拉着余仲荀的袖子撒娇:“兄长,你不要生气嘛。我们打算自制望远镜,可以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余仲荀正想说什么,忽地一个侍女过来,请他们全部前往会客厅。
余仲荀还以为又有客人,从大老远赶来吊唁父亲,连忙带着弟弟妹妹、儿子女儿前去接待。
结果他们只见到知州的幕僚。
“翩翩,你看这是什么?”林氏满脸笑容说。
翩翩好奇走过去,扫见“进士名录”几个字,又看到“第一名徐来”等字样。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状……状元?”
林氏微笑点头,又把进士名录递给儿子。
余仲荀看了,同样吃惊不已:“他竟能中状元?”
林氏颇为宽慰:“还是你爹有眼光啊。我只觉得徐三郎聪明沉稳,猜测他再苦读几年,有可能会中进士。却没成想,今年就考得状元。”
仆人此时拿来铜钱,林氏赠予前来报信的幕僚,又让余叔英送那位幕僚出门。
余嗣恭脑袋凑过来仔细瞧,就跟自己中状元一样兴奋:“我就知道,徐三郎肯定能考上!”
余仲荀一巴掌拍儿子头顶:“注意辈分!”
余嗣恭捂着脑袋:“这不还没跟小姑姑订婚吗?我年龄比他大,喊一声徐三郎怎么了?”
“就算没跟你姑姑订婚,他也是你祖父的弟子!”余仲荀数落道。
余五娘拉着翩翩的手说:“六妹,恭喜恭喜。”
翩翩想要表现得矜持一些,却怎也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他倒是没让人失望过,说出的话总能做到。”
就在此时,粟氏闻讯赶来。
余仲荀把进士名录递给妻子看。
粟氏一脸不解地接过,等看清徐来的名次又大喜:“徐三郎果然聪慧,六娘寻得好夫婿啊!”
她完全忘了自己对这桩婚事的不满,也忘了自己一直嫌弃徐来出身寒微。
北宋中前期的状元,跟普通进士相比,绝对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就没一个混得差的!
许多五甲进士穷极一生,只能达到状元的初授官职。
余叔英送走幕僚回来,喜滋滋说:“可惜守丧期间,不能喝酒庆祝。你们却是不知,徐三郎在京城的时候,有多少名臣子弟都仰慕追随他。”
翩翩趁大家不注意,从二嫂手里抽出进士名录,躲到旁边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又看。
她在这里不好表现出来,找了个借口溜回自己卧房,半路还把侍女语儿叫上。
语儿问道:“娘子,刚才老夫人唤你们去作甚?”
翩翩贴到她耳边低语:“三郎中状元了。”
“真的?”
语儿听得两眼发光,拉着自家小姐蹦蹦跳跳:“太好了,太好了,三郎果然有出息。”
翩翩跟她一起兴奋蹦跳,欢喜得就像两只小兔子。
……
清远县那边,收到消息却要迟一些。
邸报先是送到广州州衙,再由进奏吏抄发给下辖各县。
由于县衙胥吏越来越跋扈,沈县令终于难以忍受,最近又请了一个幕僚,商量着该如何敲打胥吏。
可惜效果不是很好。
“令君,须得跟罗主簿联手。否则那些胥吏永远制不住。”幕僚方兴成说道。
沈直有些尴尬:“可我上次喝醉了,当众驳他面子,他跟我闹得有点僵。要不,你先去试探一下?”
“我已经试探过了,罗主簿也对胥吏很不满。只不过……”方兴成说,“罗主簿也是要面子的。他下个月生日,令君需要在生日宴上,当众写诗称颂赞美他一下。”
沈直有点不高兴:“我就不要面子的?让一个县令当众写诗赞颂主簿?亏他想得出来!”
方兴成说道:“称颂其人品便是。”
沈直其实已经被说动了,但还有点抹不开面子:“容我再想想。”
就在此时,健仆站在门口说:“令君,吴押司求见。”
“他来做什么?带他进来。”沈直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他的演技是愈发精湛了。
吴押司拿着邸报小跑而来,满脸堆笑说:“恭喜令君!”
“喜从何来?”沈直问道。
吴押司说:“徐三郎中状元了。”
“你说什么?”
沈直惊得猛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吴押司手里的邸报。
徐来当初参加县考,是沈直亲自作保的。徐来前去广州考州学,也是他签发的考状。
这种情况下,徐来现在中了状元,他沈县令妥妥的有政绩啊。
而且政绩还很亮眼!
沈直盯着进士名录,视线落在徐来的名字上,久久无法挪开。
吴押司又提醒说:“当初跟徐三郎一起前往广州的杨殊,这次也中进士了。”
“哈哈哈哈!”
沈直顿时大笑:“天助我也!那个,让县衙各房准备一下,本县要亲自前往清溪村道喜。”
0116【聚众参观状元当年练字处】
宋代的地方官,除非接到明确命令,否则任期满了都不能离开,必须等到新官赴任做交接。
因此,某些穷困地方的官员,任期满了还在那里苦熬。
以至于有大臣建议,在穷苦地方当官的,干满四年可算作两任(六年)。但没有被朝廷采纳。
广东和广西这边,经常有一干就是五六年的县令。
清远县属于中县级别,虽然位于岭南地区,但条件其实还算可以。
之所以没人来抢,一是岭南瘴气挺吓人;二是清远县令没有职田,合法收入更少;三是清远县那些银矿、铅矿,根本就不归县令管理,无法直接往里面伸手。
沈直在清远县都快干满四年了!
他迫切想要回京述职,使点银子缩短待阙时间,然后换个更好的地方当官。
好地方特别抢手,经常只干一两年,任期未满就被朝廷调离,给更有背景的官员腾位置。
今年又有新科进士外放,沈直感觉自己多半能回京。
离开广东之前,他要拿着自己的“历子”,跑去广州请知州填写施政记录。再拿着这张“历子”,回京交给考课院进行考评。
所以沈直大喊“天助我也”。
他可以在自己的历子上,请知州写明给状元做过保!
盯着历子,沈直又唉声叹气。
这玩意儿是他的绩效考核表,一年填写一次。去年的各种评价当中,知州却多写了四个字:征派扰民。
若不是这四个字,任期已满的沈直,为啥会想着打压胥吏?他吃饱了撑的啊!
接替余靖的广州知州叫卢士宏。
别的就不说了,卢士宏当初被提拔为夔州路转运使,是包拯在病重期间亲自举荐的。可以想象此人做官是什么风格。
沈直不太清楚卢士宏的底细,也不认为清远县的情况,能够传到知州卢士宏耳朵里。
直到去年底,历子上“征派扰民”四个字,瞬间就把沈直给看懵了。
“我给状元县考做过保,应该能抵消征派扰民的恶评吧?”沈直颇不自信地询问幕僚。
身为幕僚,方兴成还能说啥?
跟自己的雇主说不可能?
方兴成道:“令君勿忧,应该可以。”
沈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舔徐来获得前途,他思索一番问道:“若立状元及第牌坊,只有知州才有资格。但我身为县令,是否可给徐家做一块状元匾额?”
“这个……”
方兴成想了好半天:“朝廷虽没有禁止,但好像也没有许可。而且,知州给徐家立牌坊,最后肯定也是让县里执行。”
“没有禁止,那就是可以做,”沈直说道,“先给徐家修几间瓦房,再把牌匾往大门上一挂。等接到知州的命令,我再把牌坊给立上。肯定威风!”
方兴成提醒说:“修房的时候,物料最好花钱采购,工匠也莫要强征百姓。”
“为何?”沈直居然不明白。
方兴成解释说:“如果工匠和物料都靠征派,恐怕会惹来状元反感,甚至因此得罪状元。”
沈直点头道:“我明白了,顾忌名声。”
“县尉司的弓手布超,是状元郎的表兄,可以提拔他为弓手副都头。”方兴成提议道。
沈直赞许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
次日,徐三郎中状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
布超被提拔为弓手副都头的命令也下达了。
虽然这玩意儿属于临时合同工,跟军队里的副都头没法比,但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了。
“布都头,听说状元公都是文曲星下凡。徐三郎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星宿投胎?”一个弓手好奇打听。
另一个跟布超关系极好的弓手笑道:“布都头当时才几岁?怎么可能记得?问张都头才知道!”
张二叔摆手道:“我没看见星宿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