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也可称金吾卫。
徐来、彭汝砺、章楶三人骑马,从东华门相继而出。
徐来独自拥有七个金吾骑士做仪仗,并且一路呵斥开道。
彭汝砺和章楶各拥有两个金吾侍卫,步行帮他们牵马并护送。
杨殊远远望着徐来离去的身影,眼神里面全是羡慕。因为他们这些剩下的进士,不能从东华门出去,只能走附近的侧门,而且也没有马儿可骑。
只有前三名可以骑马!
“回避,回避!状元游街,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七位给徐来开道的金吾骑士,一路敲锣扯嗓子高声呼喊。
这种呼喊的意义,一是防止交通事故,二是吸引老百姓围观。
果不其然,听到锣声和喊声,本来没打算上街的居民,也纷纷跑出家门看热闹。
店铺内的掌柜、伙计、顾客,同样站在街边等待状元出现。
亦有人趴在二楼、三楼、四楼的栏杆和窗户上,朝着徐来招手欢呼。徐来听到呼声,也朝他们招手,顿时又引来一阵欢呼。
前面不远就是樊楼。
樊楼的歌女们,大白天的也不睡觉,趴在窗口疯狂朝徐来扔罗帕、掷果子。
金吾骑士呵斥:“不准丢东西!砸坏了状元怎办?”
“哈哈哈!”
那些歌女欢声大笑,议论今年的状元年轻英俊。
广东旧友们都没离京,反正不考殿试,只需要等几天时间。
他们等了好一阵,徐来的金吾骑士终于出现。
“徐三郎竟真的中状元了。”
“好威风啊!”
“他刚考进州学时,连一件襕衫都没有。谁能想得到呢?”
“我就想到了,他考州学那篇文章写得真好。”
“状元是你们的朋友?”
“那可不?我们跟状元都是同窗!”
“状元公看着好年轻。”
“哈哈,你猜不到吧,状元今年才十八岁!”
“嘶!十八岁的状元……”
这一天,全城的焦点都在徐来身上,就连榜眼都被彻底无视。
徐来骑在马背上,看着欢呼的人群,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0110【奏疏把皇帝看得眼眶湿润】
文彦博的三女婿、蔡襄的幼子蔡旻,骑在驴背上说:“大人,是状元仪仗。七位金吾街仗司骑士开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且让他一让。”马车里传来蔡襄的声音。
于是乎,蔡家的马车、驴车、仆从皆退到街边。
锣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蔡襄忍不住掀开车帘,正好看到打马而至的徐来。
蔡旻已经下驴,微笑朝徐来拱手。
徐来也在微笑拱手,但并非只向蔡旻回礼,他今天都是一回一大片。
“状元郎真威风!”
街边百姓纷纷赞叹,大姑娘、小媳妇们皆投去火辣辣的目光。
直至彭汝砺、章楶也骑马过去,蔡襄才说:“我们也走吧。”
蔡襄此刻有点失落。
新科进士们风光无比,他却被贬到杭州做知州,这还是几位宰辅力保的结果。
赵曙坐稳皇帝宝座,终于开始翻旧账了!
翻什么旧账?
当然是以前有人反对立他为皇储的旧账。
世间无论大事小事,总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立皇储当然也是如此。
赵曙主动闲聊当年之事,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大家都明白皇帝想追查异议者。
但当时反对的人不止一两个,而且都没有进行公开议论,只写成文字秘密呈交宋仁宗。现在想要追查,一时间谣言蜂起。
最后,各种各样的怀疑和传言,全都汇集到蔡襄的身上。
稀里糊涂的,蔡襄就成了当年反对立赵曙为皇储的领头人。
为啥会这样?
第一,蔡襄年轻时直言敢谏,曾经得罪了很多人。
第二,蔡襄中晚年做事荒唐,尤其是修皇陵靡费无数,早就被言官轮番弹劾。正直大臣和阴险小人,全都憎恨蔡襄!
干倒蔡襄,已经成为朝野共识。
赵曙也开始挑蔡襄的毛病。
蔡襄身为三司使,竟有一半的时间在请假。皇帝追问起来,欧阳修说蔡襄的老母多病,蔡襄是请假在家侍奉母亲。而且没耽误工作。
等到西夏攻扰泾原,皇帝又质问,三司为啥什么准备都没有?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轮番求情,但也知道保不住蔡襄了。于是韩琦就对赵曙说:“可以等蔡襄主动辞职,然后再将他调任地方。”
蔡家的车队驶向城外,来到码头准备登船。
蔡襄站在河边回望,竟没有一个亲友来相送。
庆历老臣们,害怕再刺激到皇帝,所以都不方便为蔡襄送别。
其他人却是不敢来送,因为皇帝极度厌恶蔡襄。
“唉!”
蔡襄垂头丧气,跟儿子一起使力,搀扶着80多岁的老母登船。
新君继位之后,庆历老臣都升官了,唯独他被贬去地方。奇耻大辱啊!
……
政事堂。
欧阳修正在读徐来的奏疏:《乞罢新进士谢恩银疏》。
看完奏疏,本打算帮忙润色的欧阳修,一字不改就拿去递给韩琦。
韩琦读罢,惊讶问道:“他幼时真那般困难?”
“应该是真。”欧阳修点头。
曾公亮和赵概也过来阅读,二人读罢同样颇为感慨。
韩琦说道:“谢恩银早该废除了,这次正好是一个机会。但东京公房……暂时可议不宜动。状元提起公房弊端是好事,趁机摆在台面上,今后再议也好有个由头。”
为啥不能碰廉租房?
西夏在搞事儿啊,去年就搞过一次,今年又他妈来了。
现在大宋朝廷的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跟西夏干仗。如果去碰廉租房的烂摊子,极有可能导致不团结,鬼知道谁会在打仗时故意使绊子。
但韩琦和欧阳修,都认同徐来的做法。
一是现在提出来,今后再着手有个切入点。二是宰辅可以虚张声势,以放弃整顿廉租房为手段,团结京城的某些权贵。
“我拿去呈交给官家?”欧阳修问。
韩琦说道:“你跟状元更熟,你去最好。”
欧阳修便动身前往东殿,皇帝正在那里召见蔡抗。
赵曙问道:“我刚听侍卫说,状元请免谢恩银。新科状元徐来是广东人,蔡先生此前在广东做官。先生可认得此人?他家真的穷困至斯?”
蔡抗与赵曙,早年亦师亦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蔡抗直接说道:“臣没有亲眼见过状元,但确实熟知此人。他是已故始兴郡公、刑部尚书余靖的弟子。在做余公弟子之前,他确实出身寒微。此人在考广州州学时,在文章里阐述三纲八目,震惊州学师生……”
“读了州学,他发现州城百姓饮水困难,便率二十几位州学生,勘测山川,制定方略。他们制定的水利方略,被广东经略司采纳,具体则由臣来执行。堤坝早已建好,广州百姓再无饮水之困。”
赵曙听到这番话,不置可否,又问道:“三纲八目是何物?”
蔡抗回答说:“三纲者,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大学之道,亦君子之道也。”
赵曙终于动容:“这些文字,我在《礼记》里读过。是他考州学时,总结为三纲八目的?以前没有大儒提出过吗?”
“是他率先提出的,”蔡抗说道,“也正因此,余公才收他为弟子。他们师徒之间,还有一段佳话。当时徐来被征为巡检土兵……因呈报市舶纲案情,徐来见到余公……余公考其文采,徐来遂作《新雷》一诗……”
赵曙听完此诗,微笑道:“看来他能考上状元,并非侥幸之事,既通经史,又擅诗赋。且把他的状元文章拿来。”
立即有近侍太监,跑去索取徐来的礼部试文章。
换做正常年份,在传胪唱名之前,宰相就该亲自把状元文章念给皇帝听。
接着,赵曙又对礼官说:“既然家境贫寒,那就免了他的谢恩银。”
“遵旨。”礼官领命。
就在此时,欧阳修来了。
欧阳修把那份奏疏呈送给皇帝。
赵曙一看标题,就眉头紧皱。
乞罢谢恩银?
不是乞免谢恩银!
他自己不交银子就算了,居然想要废除这个规矩。
赵曙难免心头不爽。
皇帝是真没把谢恩银当成进士们的负担,他认为新科进士肯定拿得出钱。就算拿不出钱,申请免纳即可。
皇帝要的不是银子,是新科进士的一番心意!
看在死去的余靖面子上,看在欧阳修亲自递奏疏的面子上,看在亦师亦友的蔡抗面子上,赵曙强忍着不满阅读奏疏。
【臣以草茅贱士,偶中甲科。蒙陛下不弃,腆居榜首,恩重山岳,感极涕零……】
先拍皇帝的马屁,说自己感谢皇帝厚恩。
赵曙读完第一段,不满情绪稍微减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