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个月,还会有书商印刷出售。
欧阳修对儿子们说:“先看徐行之那篇《大辂之君赋》,其余文章,以后慢慢再读。”
其长子欧阳发虽没考上进士,但恩荫多年已获赐进士及第。他现在的本官是殿中丞,再转两次官就能做殿中侍御史。
欧阳发把一篇赋读完,不由叹息道:“不愧是状元文章,吾不如也!”
欧阳辩心想:你连进士都没考上,还得靠恩荫获赐进士,文章自然是不如徐行之。
欧阳修说:“你们都抄写一遍,仔细品味其精髓,明日我再给你们详细讲解。”
几个儿子立即去抄赋文。
欧阳辩却低声说道:“大人,徐三郎似乎不想给谢恩银。”
“你去跟他说,莫要申请免纳。若是缺钱,可来我这里借。”欧阳修叮嘱道。
若不交谢恩钱,不会得罪皇帝,真正得罪的是同科进士。
欧阳辩说:“许多朋友都打算借钱给他,但他坚决不借。他好像有什么法子,但我实在是猜不出来。”
欧阳修不再言语,他也想看看徐来要搞什么。
……
颖王府。
赵顼的日子愈发顺遂,但功课却有些扛不住。
之前只有三个老师,如今已增加到五个,轮番教授他各种学问。
有一个叫孙永的老师特别讨厌,赵顼把自己抄的《韩非子》交给孙永校定,孙永却说不合儒家经义,劝谏赵顼不要痴迷此说。
赵顼只能辩解说是为了收藏,自己其实不喜欢《韩非子》。
唉,无聊啊。
跟老师们交流的时候,赵顼根本不敢讲实话,他挺怀念跟徐来通信的日子。可惜徐三郎很久没有回京了。
“殿下,殿下!”
张安吉狂奔而入。
“何事?”赵顼正在写课后作业,那是老师们布置的,写得他非常痛苦。
张安吉低声说道:“今日放榜,状元出来了。”
“这么早?都还没到三月啊。”赵顼纳闷儿道。
张安吉提醒:“谅闇,不考殿试。”
“哦,我差点忘了,”赵顼放下毛笔,“状元是谁?”
张安吉笑着卖关子:“殿下可猜一猜。”
赵顼问道:“此人我可认识?”
张安吉点头:“认得。”
赵顼观察阉人的表情:“不会是徐来吧?”
“殿下英明,一猜就中!”张安吉拍马屁说。
赵顼反而极为惊讶:“他今年才十八岁吧?我以为他过几年才能中进士,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考得状元。”
张安吉说:“还不是殿试状元。”
这在宋代含金量更高,因为殿试有可能掺杂人情,礼部试却必须实打实的考。
听到张安吉此言,赵顼不由心生得意。
因为徐来是他看中的人才,年纪轻轻考上状元,说明他的眼光好啊,能够慧眼识英才啊!
赵顼吩咐道:“你去把徐来的程文搞来。”
张安吉说:“市面上暂时见不着,恐怕还要再等半个月。”
“尽快弄来。”赵顼说道。
“是!”
……
沈括一下班就往余宅跑,跟苏颂、林亿结伴去道贺。
“哈哈,行之,你还真在啊,”苏颂笑道,“我们刚才还说,你有可能喝酒去了,估计今天多半找不见人。”
徐来热情迎接,又介绍杨殊和余善元。
余善元心中难免自卑,在场就他一个人不是进士。
三人先给徐来道贺,恭喜他高中状元。听说杨殊也考上进士,连忙又给杨殊道贺。
苏颂拿出十几页书稿:“这是我们近几个月补充的《数学》《几何》内容。此前你要备考,一直没拿来打扰你。”
“这两本书传播得如何?”徐来问道。
林亿回答:“私下传播极快,我估计已经传抄了数百本。退休在家的贾殿直,专门派弟子进城誊抄全本。”
贾殿直就是贾宪,北宋大数学家,其学术成果有“贾宪三角”、“增乘开方法”等等。他年龄太大已经退休,目前居住在开封城郊。
跟着贾宪学习算术、天文的学生有一大堆,他如果推崇《数学》《几何》,就等于他那些徒子徒孙也要学。
将极大提升这两本书的传播速度。
聊了一阵这些,徐来打听道:“如何获得东京公房的详细信息?我想知道总数有多少,分布在哪些厢坊,具体现状如何。”
苏颂笑道:“那你得去店宅务查阅文书。而且,有可能有账无房,文书跟实际对不上。店宅务早就没钱了,没那么多人手查验公房。”
徐来观察三人的表情,发现他们都帮不上忙。
那该找谁呢?
有权调阅店宅务文书的大臣,徐来现在只跟欧阳修比较熟。
但欧阳修会支持他吗?
可能会。
也可能不会。
得想一个法子,把会的几率变成100%。
当晚,徐来把沈括等人送出门。他没有转身回屋,而是叫了一辆驴车,直奔欧阳修的宅子而去。
时间不算晚,欧阳修还没睡觉,正在挑灯研究金石。
仆人把徐来带去书房,欧阳修翻着金石书籍开玩笑:“状元公不去喝酒庆祝,跑来见我这老头子作甚?”
徐来拿出一张纸:“今日方知谢恩银,有感而发,作诗一首,请相公斧正。”
“放下吧。”欧阳修继续研究金石。
徐来把那首诗放下,静静站在旁边不动。
欧阳修扭头瞟了一眼。
只瞟那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想赖掉谢恩银,却把我拉下水作甚?”
“并非拉欧阳相公下水,此诗确实是有感而发,”徐来说道,“我还打算进献谢恩银那天,把这首诗写在宫墙之上。”
“胡闹!”欧阳修终于怒了。
徐来却是故作一副惫赖模样:“相公息怒。这念头生出,晚生也吓了一跳,确实不该在宫墙上题诗。违制!”
欧阳修没好气说:“你自去题诗,闯了祸你自己担着。却在诗里提我作甚?”
“这不还没题吗?”徐来说道。
那首诗写的啥?
【喜鹊鸣枝送好音,朱衣点额泪沾襟。却愁帝阙恩波厚,先索寒儒买谢金。】
第二句用了两个典故。
第一个典故跟欧阳修有关,他在嘉佑二年当主考官时,自言隐约看到一朱衣人,遇到好文章就点头认可。
第二个典故是鲤鱼跃龙门。鲤鱼的额头碰壁,意喻仕途失意或者落榜。
徐来如果把这首诗题于宫墙,必然是刚刚考上状元就仕途失意。
欧阳修终于放下他那本金石书:“说吧,你究竟想要作甚?”
“晚生想要查阅店宅务文书。”徐来说道。
欧阳修愈发迷糊:“怎么又跟店宅务扯上关系了?”
徐来凑到欧阳修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阵。
欧阳修听完,眼睛死盯着徐来:“我现在看着你,你知道我想起谁吗?”
“不知。”徐来摇头。
欧阳修说:“我想起当朝宰相韩相公。”
他还有半句没说:徐来跟韩琦一样的喜欢耍无赖,一样的诡计多端!
徐来连忙作揖:“多谢相公勉励,晚生一定更加努力。不过相公谬赞了,晚生跟韩相公还是不能比的。”
欧阳修写了一张条子,又盖上自己的私印:“你自己去店宅务,想查什么就查快点。你那份上疏,我会帮你递上去。这些事情,是该动一动了。”
徐来把欧阳修当工具人。
欧阳修又何尝不是呢?
双向奔赴,一拍即合。
也就是濮议还未开始,否则欧阳修没这个心情。
徐来当即拜退。
等徐来离开书房,欧阳修又拿起那首诗,细细地品味了一番,笑着放到烛焰上烧掉。
欧阳修叹息道:“余安道招了个好女婿啊。小小年纪,便如此奸猾,今后怕是真的能做宰相。”
他又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一身热血,满腔抱负,做事却不知道转弯,非要论个黑白分明不可。
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多数时候,其实是灰色的。
就拿东京的廉租房来说,皇帝和宰辅们难道看不到?但牵扯实在太多了,谁都不想瞎折腾,因为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乱子。
可如果一直没人管,结果会变成怎样呢?
后来王安石在变法期间,详细调查了京城的廉租房,直接比宋仁宗巅峰时数量减半!
还有谢恩银。
哪个进士愿意交啊?
但人人都不敢出头,生怕得罪了同科进士,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惹皇帝不满。
确实需要有人把窗户纸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