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选了一家酒馆。
“酒保,沽半升好酒,再切半斤羊肉!”张安吉喊道。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明明有空桌子,张安吉却跟别的食客拼桌,而且喊道:“给他们各切半斤羊肉,算我账上!”
那两位食客连忙致谢。
张安吉说道:“我家主人刚刚回京,不知道京城有什么轶闻?”
一个食客笑道:“你算问对人了,前几日京城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张安吉问道。
另一个食客说:“有几位太学里的秀才,造出奇物能飞到天上。”
“胡说,是姓沈的进士造的。”
“不是姓沈的进士,是姓……姓什么来着?”
邻桌的食客加入话题:“姓徐。我邻居的侄子的姐夫,在开封府做吏役,他那天跟着知府去了城外。听得清清楚楚!”
又有食客说道:“你们都被官府骗了,那根本不是人造出来的。我听说啊,是开宝寺的高僧念咒拜佛,佛陀降下了法宝。”
张安吉一脸懵逼:啥玩意儿?法宝?
邻桌食客怒道:“你这人惯会乱讲,哪来的什么佛陀法宝?明明是一个姓徐的太学生造的,我邻居的侄子的姐夫听得清清楚楚。”
又有人插嘴道:“不是开宝寺,也不是太学生,是醴泉观的道人在作法。”
张安吉:道士也跑出来了?
越来越多食客加入争论,众说纷纭,乱七八糟。
张安吉都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问清楚事发地点,干脆雇车出城,来到黄河边上。
那里居然有几个愚夫愚妇,跪在热气球升空点磕头上香。
“你们在拜什么?”张安吉问道。
有人说拜菩萨,有人说拜道君,还说什么可以求子、消灾之类。
张安吉彻底迷糊了。
他看到一条渡船驶过来,连忙跑去岸边等着。
待客人下船之后,张安吉立即上船,扔出一串铜钱问:“船家,你可知道奇物升天之事?”
船家笑道:“我亲眼看到的。”
“究竟怎么回事?”张安吉问。
船家说道:“有几个秀才,弄了一个很大的球,点燃火焰就飞上天了。开封府的官都来了,把那个球给弄走。”
“那几个秀才叫什么名字?”张安吉追问。
船家摇头:“隔得远,我没听清。”
张安吉又去开封府打听,一直等到下班时间,询问了好几个吏役,总算基本还原事实真相。
他在天黑前回到王府,兴冲冲说:“殿下,那个徐来又闹出大动静了,东京好几万人出城看热闹!”
“又是徐来?他干了什么?”赵顼好奇道。
张安吉说:“他弄了一个大气球,可以带着人飞上天。”
赵顼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飞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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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7【高端的政斗,往往朴实无华】
虽然张安吉说得活灵活现,但赵顼还是不相信人造物能飞天。
次日,三位老师照常来拜见。
赵顼趁机问道:“我听说徐来等士子,在黄河边放飞很大的气球,可以带着人飞到天上去,引得京城数万百姓围观。可有此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莫要相信这等谣言。”王陶率先劝谏。他也听说了热气球,但认为肯定是假的,甚至懒得派人去打听。
韩维则说:“臣亦有所耳闻,但众说纷纭,真伪着实难辨。”
孙思恭说道:“确有此事。”
王陶怒视孙思恭:“鬼神之事,当敬而远之,你怎能误导殿下?”
“这跟鬼神有何相干?”孙思恭说道,“每年的元宵节,都有百姓放天灯。他们无非是把天灯做大,大到能带着人畜飞起。”
韩维惊讶道:“竟是真的?我家有几个奴仆,却说跟和尚道士有关。”
孙思恭现在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颍王府说书,专门给赵顼讲解经史。
一个是国子直讲,给太学生们上课。
前两天,他在太学讲课之余,专门把徐来喊去询问。
他不但知道了浮力原理,还开始认真研究力学,索要徐来、沈括等人的实验记录。
孙思恭自己就在研究机械和自然现象!
历史上,沈括修缮改进浑天仪,就是在接孙思恭的班,孙思恭当时已经完成前期工作。
而且,沈括后来获得孙思恭大量遗稿。就连《梦溪笔谈》阐述彩虹现象,沈括都是直接引用孙思恭的解释。
孙思恭继续说道:“苏颂、林亿、沈括、徐来四人,还在携手梳理历代算经。他们有一种算学新法,另辟蹊径,极为好用。打算把历代算经,全都用算学新法重新编书汇总,整理成《数学》与《几何》二书。”
“这两本书可编好了?”赵顼问道。
孙思恭说:“他们每十天聚谈一次,互相核对验证所编内容。听说已经编得差不多了,臣正打算去誊抄一份。”
眼见赵顼越来越感兴趣,王陶连忙劝谏:“殿下,为君之道,在于治人治国。算经虽然对国家有大用,但对君王而言却是小道。殿下应该学习的是如何选贤任能,切不可耽于那些小道小术。”
赵顼点头赞同:“王先生此言有理。”
说完这句,赵顼又问孙思恭:“苏颂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孙思恭详细阐述道:“他的父亲,是已故知制诰、翰林学士苏绅。他去年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在修缮先帝陵寝期间,拒绝征收本地不产出的物料。开封府百姓皆受其惠,民间对其交口称颂。”
赵顼提笔记下“苏颂”的名字,认为这是个仁爱百姓的官员。而且苏颂胆子也很大,竟敢硬刚三司使蔡襄,因为征什么物料是蔡襄安排的。
紧接着,赵顼又问林亿和沈括。
孙思恭介绍这两人时,赵顼也认真记在心里。
讲完此番闲话,韩维又阐述最近的朝廷大事。
却是龚鼎臣、司马光、吕诲、王畴、孙挼融晒俸陀罚址鲜枨肭蟛芴蠡拐�
尤其是孙挘家丫煲∷懒耍固稍诓〈采闲醋嗍琛�
……
又过数日,孙思恭拿着《数学》、《几何》二书进献给赵顼。
《数学》是在徐来《算学新法》的基础上,补充了大量来自历代算经的范例(应用题)。并将历代算经的繁复术语,全部统一为一个标准术语。并补充一些《算学新法》没有的内容。
《几何》的大部分内容,也来自历代算经,同样也统一术语。并从点、直线、射线、线段……全部给予严格定义,还总结出大量定理和公式。
除此之外,孙思恭甚至带来许多手稿,全是沈括等人的物理实验内容。
这些书稿,赵顼不敢让王陶知道,否则王老师肯定会批评他。
赵顼每天晚上偷偷翻阅,不但看书学习,而且还动笔演算。这很快变成他的业余爱好,因为白天学习经史太枯燥了,晚上学数学、几何能换换脑子。
一直学到四月中旬,赵顼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安吉说:“你明日拿去交给徐来。”
张安吉连忙劝谏:“殿下,亲王不可与外人有书信往来啊。”
赵顼笑道:“你小心一些,不透露我的身份即可。记住,我只是京城某官宦子弟。因为家教严格,只能学习经史,不能研究小道。”
张安吉心里忐忑不安。
次日休沐,他乔装打扮出门,找到余家的宅子,还给看门老头送了一串铜钱。
徐来正在跟苏颂、林亿聊天。
他们已经对《数学》、《几何》做了最后校正,今天讨论是否应该付梓印刷。
苏颂是想印刷成书的。
但林亿却说:“印书很费钱,而且这种书不好卖。不如请抄书人誊抄几十份,赠送给喜欢此道的友人,自然而然就散播出去了。”
“确实如此。”徐来赞同林亿的想法。
这两本破书没有市场,印出来也只能送人。而且送人还得找对目标,否则别人拿回家里,顺手就扔在角落里蒙尘。
还不如请抄书人誊抄呢,印刷这玩意儿必须刻制雕版。制作雕版的时间和金钱,足够请抄书人抄它百来本。
苏颂思来想去,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闲聊片刻,苏颂和林亿告辞离去。他们都有本职工作,编《数学》《几何》属于业余爱好。所以才编得这么慢,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碰这玩意儿。
今天许安世不在家,他一个表叔生日。
至于沈括,考召试去了。
召试的字面意思,是皇帝召来面试。面试内容随机,有可能只是跟皇帝聊聊天。
这是赵曙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自面试官员!
“三郎,有人拜访,说是来送信的,想要当面见你。”门房老头跑来通报。
“请他进来吧。”
每次搞出什么扬名之事,都把徐来折腾得够呛。
就拿这次放飞热气球来说,消息传出去之后的半个月,几乎天天都有人来登门拜访。
甚至还有商贾找上门,想要合作制造热气球,拿去郊外放飞搞升天服务。升空一次,收钱两贯……
若非韩琦禁止再碰这玩意儿,徐来还真打算跟商人一起赚钱。
“在下吉安,奉我家郎君之命,前来拜会徐君。这是我家郎君的书信。”张安吉递信的时候,认认真真打量徐来。
徐来扫了一眼信封落款。
写信人署名“宋小麦”。
什么破名字?
徐来当场拆信阅读。
对方自称是某高官之子,家里逼着他努力学习考进士。但他对经史不太感兴趣,无意间接触到《数学》书稿,又听说徐来放飞热气球,因此对徐来非常仰慕。
这人想跟徐来做笔友,请教一些数学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