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00节

  赵顼隐约听出弦外之音:“如果重视先帝神御殿,令任守忠专督此事即可,没必要让阉人提举三司修造案啊。太后难道想借此名义,通过阉人来谋夺……”

  三位老师不再言语回应,脸上却都隐隐露出笑容。

  颍王聪慧,一点就透!

  三司修造案是一个衙门,不仅负责京城营造工程及物料管理,还兼管地方州郡的营垒、官廨、桥梁等建筑的修缮维护。

  以前甚至还负责治理黄河与汴河,治河大权被划走才十三年时间。

  这么重要的机构,太后竟以修建先帝祭祀场所为借口,直接让一个阉人来负责管理!

  虽然阉人肯定玩不转,还得靠文官负责日常事务,但太后已经把手伸进来了啊。

  韩琦和司马光还没出手,曹太后就率先发难,让那阉人贴脸开大。

  太监能有啥权力?

  任守忠以前敢欺负赵曙,那是察言观色的结果,顺着宋仁宗的心意行事。只不过做得太过分,一点余地都不留。

  赵曙继位之后,任守忠还能咋办?他把新君得罪死了,只能依附于曹太后。

  而曹太后没有自己的班底,想要控制内外朝,也必须依靠任守忠。

  双方一拍即合。

  所以,无论怎么劝说和弹劾都没用,因为任守忠已经成了太后的左膀右臂。曹太后只要不傻,就不可能自断其臂。

  文官们越是劝阻、弹劾,太后就越要重用任守忠。

  这场交锋的根本矛盾,是太后的垂帘听政之权,与皇权、文官权力的激烈冲突!

  谁都无法后退。

  赵顼又问:“相公们会如何应对?”

  韩维说道:“谏臣和御史肯定出手。而且不会在三司修造案上纠缠,因为太后垂帘听政,确实有权任命宦官提举此职。就算劝得太后收回此令,太后也还会有类似任命。”

  赵顼听明白了。

  文官们接下来的动作,就是逼迫太后还政新君,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王陶、孙思恭相继告退,只留韩维给颍王讲《礼记》。

  韩维拿出一本《礼记正义》:“殿下,今日我们讲《礼记·大学》。”

  赵顼听得一脸疑惑,查看韩维那本书的卷数,惊讶道:“不是才学到第二卷吗?”

  “臣以为,《大学篇》可以先学,”韩维干脆拿出徐来那篇文章,“这是广东士子徐来,参加州学录取考试的大义文章。殿下请过目。”

  三纲八目这种教条,少年人真的喜欢吗?

  肯定喜欢!

  它跟横渠四句一样,具有强烈的煽动性。但凡是有志向和抱负的少年人,在刚接触三纲八目的时候,很容易被搞得热血沸腾。

  初读此文的赵顼,迅速被其吸引,一下子就精神大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亦吾志也,竟是一个士子考州学的文章吗?”

  韩维说道:“这个学生非常聪慧,他写此文的时候,才十七岁(虚岁)而已。并且他没正经读过书,只能利用农闲时间,下山偷听村学先生讲课。”

  “竟有这种事?”赵顼大为惊讶。

  韩维开始讲小故事。

  他至今不知道徐来的大哥,因为被征壮丁修栈道而死。但不妨碍他自己编励志故事,用以激励赵顼立志和向学。

  “鸡毛也能作笔?”

  “可以的。一些贫寒士子,就用鸡毛笔写字,两三文钱就能买一支。”

  “那些村学先生为何驱赶他?”

  “因为山民贫穷,不常与外界交流。徐来穿得破破烂烂,经常被村童欺辱,他忍不住就反击。一来二去,经常打架。村学先生认为他惹是生非,就不准他偷听讲课。”

  “岂有此理!”

  “但徐来向学之心坚定,这个村学先生驱赶他,他就去另外一个村偷听。臣知殿下幼时颇为坎坷,但跟这个山村少年相比如何?”

  “我肯定比他过得好,至少我有书看,也有人教我识字。”

  “殿下可还记得颜回的故事?”

  “记得。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大丈夫生于世间,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应该百折不挠、矢志不渝。殿下曾经、现在、今后的困难,都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知。一个山村少年能做到,我当然也能做到。他真杀过贼吗?”

  “确实手刃过贼人。去年江西、广东皆募兵剿贼,徐来就被征为巡检土兵。盐匪夜袭,官兵皆溃。他年仅十六岁,就敢杀回去伏击贼人。更难得的是,他穷困不堪,夺回纲银却不私藏,而是拿去献给县令。”

  赵顼忍不住起身感慨:“保护皇纲是为忠,奋身杀贼是为勇,见利不昧是为义。何其难得也!”

  韩维说道:“此皆圣人教化之功。他从小偷听儒经,圣人之言牢记于心,所以才跟溃散的官兵不同。所以他才能悟出三纲八目。”

  “三纲八目不都写在《大学》里面吗?”赵顼问道。

  韩维说道:“但自古以来,除了韩昌黎之外,历代大儒并不重视《大学》,更没有人总结出三纲八目。三纲八目,可以作为所有读书人的言行准绳与毕生追求。殿下若遵三纲八目,也可成为有为之君。”

  赵顼又问:“明明德我大概懂了。亲民又是什么?”

  韩维说道:“亲民又作新民。一在内,弃旧图新,弃恶扬善。一在外,可理解为教化百姓,也可理解为变法图强。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是《大学》里就写明白的。”

  赵顼恍然大悟:“原来亲民是变法的意思。”

  “如今国用日蹙、边患不休,已到了不得不变法的地步。”韩维继续引导。

  赵顼点头说:“我知道。”

  韩维从担任赵顼的老师那天起,就一直给赵顼灌输变法思想。这导致赵顼不仅钦慕汉唐,甚至非常推崇强秦和法家。

  在韩维的悉心教导下,有两个名字被赵顼牢牢记住。

  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徐来。

  ……

  文官们的反击很快来了。

  阉人任守忠提举三司修造案的十天后,司马光开始连续写奏疏。

  第一份奏疏比较客气,大概意思是: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还经常去给太后请安,这是社稷之福。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皇帝今后肯定给太后尽孝。如果有小人离间,国家社稷非常危险,希望能把这个小人交给有司论罪。

  即赶紧处理任守忠,这件事就算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曹太后假装看不懂。

  紧接着,司马光第二封奏疏又递上去:大宋的历朝皇帝,都广开言路,才能不被人蒙蔽。现在新君还不怎么跟外臣接触,请挑选一些近臣,日夜轮值等待皇帝召见,让皇帝更了解朝堂和天下。

  这是文官们懒得再劝了,转而拓宽皇帝和文官的沟通渠道。

  阳谋。

  太后一旦同意,皇帝和文官就能加强联系。

  太后若敢拒绝,就等着言官们开喷吧。

  曹太后无奈,只得召见司马光。

  司马光见了太后,却不提奏疏之事,而是请求新君车驾巡行。也就是让皇帝坐车出宫走走,让老百姓亲眼看到,免得民间谣言满天飞。

  其实就是彰显皇帝的存在感,提高皇帝在京城的民间影响力。否则老百姓只知太后,不知有皇帝,甚至谣传皇帝快死了。

  太后对此不置可否。

  紧接着,吕诲等人又轮番上书。

  双方僵住了。

  文官们已然怒急,太后竟连这些事都不答应。

  必须逼迫太后还政!

  ……

  “你真要把天灯做得很大?”徐来惊讶道。

  沈括兴奋无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天灯能飞上天空,是因为空气的浮力作用。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天灯变大,载着人升空飞天呢?只要拴一根绳子,就能把人拉下来,并无性命之忧。”

  “是啊,我也想飞上去看看!”卢知原连连附和。

  就连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也全部支持沈括的想法。

  徐来哑然失笑。

  他忽视了古人的飞天梦想。

  古人一直都想飞上天空,甚至有人绑着翅膀跳崖,为此付出了生命。

  沈括搞明白浮力原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做热气球,而且获得小伙伴们的一致支持。

  不为扬名立万,只是想飞上去看看。

  徐来根本拦不住。

  沈括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正式离京之前,亲自坐着热气球升空。

  到时候,估计能把东京百姓给看傻。

0094【准备升空】

  太学正式开课了,不管平时如何逃课,刚开学都得去做做样子。

  两头驴不够骑,反正离学校也不远,众人干脆步行出门。

  只留沈括在家设计热气球。

  “真能飞起来吗?”余嗣恭表示担忧。

  余叔英说:“肯定能飞,无非是把天灯做大些。”

  许安世却问:“行之为何让存中兄先去铁铺观察炉子?”

  “你猜打铁为何要用风箱?”徐来反问。

  许安世说:“鼓风啊。鼓了风,炉火才烧得旺。你难道想在热气球下面安装风箱?”

  “是让存中设计进风口,”徐来说道,“如果没有进风口,随便弄一个铁锅烧木炭,时间长了火肯定不旺。除了进风口,还要有喷火口,让火焰往上冲。”

  许安世想了想,点头道:“明白了。”

  四人溜达着走上御街,继而顺着御街来到外城。

  “折扇!”

  许安世忽然指着前方:“这雪刚刚化完,居然就有人使用折扇了。”

  东京城内,只有两把折扇。

  一把是余靖送给欧阳修的,一把是卢知原从广州带来的。

  由于还没到夏天,根本无人仿制那玩意儿。

  徐来看向前方那人,只见其身穿襕袍,头发用小冠束着,身边跟着一个书童。春寒料峭的时节,那人也不嫌冷,居然时不时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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