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罗宫。
暖阁内,地龙烧得虽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更驱不散端坐于软榻上那女子心头的惶恐。
太妃吕氏,面色苍白。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暖阁门口,坐立难安。
殿内静得可怕,惟有殿外偶尔传来的内侍轻缓的脚步声,还有风吹动素绫的簌簌声。
“吱呀!”
暖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敛了神色,对着软榻上的吕氏深深一拜:“母妃,这几日国丧诸事繁杂,你连日忧心,定是累着了,快些躺下歇息歇息,莫要太过劳心费神。”
吕氏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声音颤抖,甚至语无伦次:“允炆,允炆你可算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朱雄英登基了,他登基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母子的,绝对不会!”
“你快去,快去求你皇爷爷,不,你快去你的藩地,把我也带走。不然,不然我们母子都死定了,”
她说着,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满脸惶恐。
朱允炆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试图安抚她:“母妃,你莫要胡思乱想,陛下刚登基,朝堂诸事未定,他心思都在稳定朝局、料理先帝后事上,怎会有空顾及其他?你安心歇息便是,不会有事的。”
“胡思乱想?”吕氏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我这是胡思乱想吗?允炆,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朱雄英他已经开始清算了!他提拔了齐泰,那个以前对你言听计从的齐泰,自那以后,再也没来找过你一次。”
“还有黄子澄,以前他对你何等亲近,事事都向着你,可如今呢?如今也只是在上朝的时候,过来敷衍地行个礼,连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你说一句!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你以前最得力的心腹啊!可现在,他们都在刻意疏离你,都在讨好新君!这还不够明显吗?朱雄英他就是在一步步剪除你的羽翼,就是在针对我们母子啊。”
朱允炆眉头皱起,心头的不安,被吕氏的话狠狠放大,像藤蔓一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齐泰的疏离,黄子澄的敷衍,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母妃,你莫要惊慌。父皇尸骨未寒,陛下刚登基,正是需要安抚宗室、稳定人心的时候,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对我们母子怎么样,你放心便是。”他安慰道。
可吕氏哪里能放心得下,她用力摇了摇头:“不敢?他有什么不敢的?允炆,你忘了吗?他一直都怀疑,怀疑当年他母妃的死,和我有关!他从小就记恨我,记恨我们母子,只是以前有你父皇在,他不敢发作,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不一样了,你父皇走了,他登基做了天子,手握天下大权,再也没有人能约束他了!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天啊!等他坐稳了龙椅,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母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一定不会!”
朱允炆看着吕氏崩溃的模样,心头一酸。
他轻轻拍了拍吕氏,语气软了下来:“母妃,你别想太多,那些都只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陛下不会仅凭传言就对你下手的。更何况,你是先帝的妃嫔,是太妃,论辈分,也算他的母妃,他是朱家的天子,是天下之主,难道还能做出弑母这般大逆不道、遭人唾弃的事情吗?”
他嘴上这般说着,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朱雄英心思深沉,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手软。
……
早朝后。
奉天殿外的御道上,积雪虽经清扫,却仍有零星残雪覆在青石板的缝隙间。
朱雄英身着龙袍,走在前方,马天紧随其侧。
方才早朝之上,朱雄英敲定了朝堂的最后几处安排,安抚了宗室诸王,正与马天低声商议着西域边防的后续部署。
“舅公,西域之地辽阔,沙哈鲁素来野心勃勃,帖木儿帝国的势力日渐壮大,你此去务必谨慎。朕已命户部筹备粮草,待你启程时,粮草便可先行运往西域前线,绝不误了军务。”
“陛下放心,老臣定当鞠躬尽瘁,守好大明的西大门,遏制帖木儿帝国的扩张之势,安抚西域各族,绝不让战火蔓延至大明境内。”马天一笑。
朱雄英大笑:“舅公,你可不老啊。”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朱允熥身形踉跄,神色慌张:“陛下,不好了!西域急报,十万火急!”
朱雄英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慌什么?慢慢说,西域出了什么事?”
“沙哈鲁亲率帖木儿大军,突袭巴里黑城,我军猝不及防,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大败而逃,只能退守火州城。可沙哈鲁紧追不舍,率领大军连夜攻打火州城,火州城破,我军……我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啊!”朱允熥面色沉痛。
“什么?”
马天与朱雄英齐齐失声惊呼。
朱雄英浑身一震,身形微微踉跄:“你说什么?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那十万大军,是大明驻守西域的精锐,如今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两座重镇接连失守,这对刚登基不久的朱雄英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更是对大明威严的公然挑衅。
马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把上前,抓住朱允熥手中的急报,目光飞速扫过。
沙哈鲁亲率大军,配备了大量的火炮与火枪,那些火炮威力巨大,一发便可轰塌城墙,火枪更是射速极快,杀伤力极强。
巴里黑城的守军奋力抵抗,却终究难以抵挡火炮的轰击,城门被破,守军死伤惨重;退守火州城后,又被帖木儿大军团团围困,粮草断绝,援兵未至,最终只能战死沙场。
马天看完急报,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陛下,西域局势危急,沙哈鲁野心勃勃,若不及时遏制,他定然会率领大军继续东进,威胁大明边境安危。臣请旨,即刻启程回西域,迎战帖木儿大军,为死去的十万将士报仇雪恨。”
朱雄英此刻已然渐渐冷静下来:“舅公,朕准你所请!朕把大明的精锐全都调给你,三十万大军,倾尽全力,对决帖木儿帝国!”
“粮草、军械、援兵,朕会调动全大明的力量,全力支援你!户部即刻筹备粮草,兵部调动各地精锐,日夜兼程赶往西域,务必配合你拿下沙哈鲁。”
“臣谢陛下,臣这就去筹备,即刻启程!”马天拱手而去。
朱雄英望着马天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过身:“传朕旨意,即刻召见燕王朱棣,以及兵部所有官员,速到武英殿议事,不得有误!”
朱雄英急急来到武英殿。
与帖木儿帝国这一场对决,关乎大明的边境安危,关乎天下的太平,关乎十万将士的冤屈,他必须全力以赴。
不多时,朱棣与兵部官员便陆续赶到了武英殿。
“诸位爱卿,西域急报,想必你们已然知晓了,沙哈鲁亲率帖木儿大军,攻破巴里黑城、火州城,我军十万精锐,全军覆没。此事,是大明的耻辱,是十万将士的冤屈,更是对朕、对大明天下的公然挑衅!”
“朕已下旨,命马天即刻返回西域,朕调拨三十万大明精锐,交由马天统领,迎战帖木儿大军。今日召见诸位,便是要吩咐你们,全力支持马天西征!”
“兵部即刻着手,调动各地精锐,日夜兼程赶往西域,不得有丝毫延误;即刻清点国库军械,将所有可用的火炮、火枪、弓箭、刀剑,全部运往西域前线,保障大军的军械供应;即刻制定行军路线,安排粮草押运,确保粮草与大军同步前行,绝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臣遵旨!”
“燕王,你常年征战,深谙军务,朕命你留守京城,协助兵部调度兵力,安抚京畿防务,确保后方稳定。”
“臣遵旨!”
一番旨意下去,殿内众人各司其职,匆匆退去,着手筹备西征事宜。
夕阳西下
朱雄英站在武英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方的夕阳,神色复杂。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下道:“陛下,臣弟心中尚有一丝顾虑,不敢不言。”
“朕是你大哥,但说无妨。”朱雄英挥手。
朱允熥躬身一礼:“陛下,你将大明三十万精锐,悉数调给舅公,让他率领大军西征。舅公武功高强,谋略过人,忠心耿耿,臣弟自然相信他能击败帖木儿。可臣担忧的是,这三十万精锐,是大明的全部家底,舅公若在西域大胜,手握三十万精锐,又占据西域之地,进退自如,彼时……他即便想立国,也并非难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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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朱雄英赐吕氏毒酒,废朱允炆
永乐元年,春寒未消。
距马天领旨西征已过年余,天刚蒙蒙亮,奉天殿的钟鼓声响起。
文武百官按官阶高低依次入殿,丹陛之下,队列整齐。
朱雄英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朝参后,各部官员依次奏报政务,或言地方民生,或禀国库收支,朱雄英一一颔首批复。
直至朝参完毕,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通传:“燕王殿下到。”
朱棣急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急报:“臣朱棣,叩见陛下,西域八百里加急,臣不敢耽搁,即刻呈递陛下!”
朱雄英心中一沉:“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朱棣手中的急报,递至丹陛之上。
朱雄英一把接过,打开。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朱雄英缓缓放下急报,抬眸看向朱棣。
朱棣颔首,目光扫过群臣:“国舅马天,于三日前对被帖木儿大军占据的火州城发起猛攻。此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昼夜鏖战,死伤无数,损失极为惨重。”
“国舅在急报中言明,此战他亲率大军冲锋,虽一度攻至火州城下,却终究难以突破敌军防线。最关键的是,大明的火器,远逊于帖木儿帝国的火炮与火枪。帖木儿大军所用火炮,威力巨大,射程极远,一发便可轰塌数丈城墙,我军的火炮与之相比,威力不足、射程不及,往往未及靠近便被敌军炮火压制;其火枪射速快、杀伤力强,将士们虽奋勇杀敌,却始终处于被动之势。”
“国舅直言,如今双方已然陷入僵持之地,继续打下去,拼的不再是兵力与谋略,而是国力与耐力,看谁能先熬到对方支撑不住。若大明不能及时补齐火器短板、增援兵力粮草,此战恐难有胜算,甚至可能再遭重创。”
群臣哗然,满脸震惊。
“什么?国舅大军竟损失惨重?”
“帖木儿帝国的火器竟如此利害?连我大明的精锐火器都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西域防线一旦崩溃,帖木儿大军定然会东进,威胁我大明江山啊!”
议论声中,既有震惊,也有恐慌,不少文官脸色苍白,手足无措,毕竟大明十万精锐才覆没,如今马天大军又陷入苦战,若是再败,后果不堪设想。
武将们则个个神色凝重,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深知朱棣所言非虚。
朱雄英抬手,示意群臣安静。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诸卿安静。西域战事,关乎大明边境安危,关乎十万战死将士的冤屈,如今国舅被困西域,火器不及敌军,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吏部尚书黄子澄便率先出列,躬身跪拜:“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言。如今我大明接连损兵折将,国库虽尚有余存,却也经不起长期鏖战。帖木儿帝国来势汹汹,火器精良,我军短期内难以与之抗衡。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下令让国舅大军退守玉门关,扼守咽喉要道,坚守不出,只需保护好大明本土疆土,不让敌军东进即可。待日后我军火器改良、兵力充足,再图收复西域不迟!”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齐泰便出列,躬身附和:“陛下,黄尚书所言极是!臣亦赞同退守玉门关。如今大明新朝初立,朝堂尚未完全稳固,百姓刚刚经历国丧,不宜再劳师远征,耗费国力。若继续与帖木儿帝国死战,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受损的还是我大明江山与天下百姓。退守玉门关,既能保全残余兵力,也能为我大明争取时间,实乃万全之策啊!”
齐泰和黄子澄的话,瞬间引发了不少文官的附和,纷纷躬身奏请,主张退守玉门关,避其锋芒,保全本土。
兵部尚书杨士奇出列,语气坚定:“陛下,臣不敢苟同齐御史与黄尚书之言!臣以为,退守玉门关,看似是万全之策,实则是避重就轻,后患无穷!”
“帖木儿帝国野心勃勃,沙哈鲁亲率大军来犯,并非只是为了夺取西域之地,而是冲着我大明江山而来!此次他们攻破巴里黑城、火州城,歼灭我军十万精锐,已然是对大明威严的公然挑衅。若我军此刻退守玉门关,只会让沙哈鲁觉得我大明软弱可欺,助长其嚣张气焰,他日他必定会率领大军,突破玉门关,长驱直入,到那时,战火蔓延至大明本土,百姓流离失所,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再想抵抗,便难如登天了!”
“臣以为,此战难以避免,与其被动防守,坐等敌军来犯,不如主动出击,决战在国门之外!”
“杨尚书所言极是!”朱棣便即刻出列,“陛下,臣赞同杨尚书之见!臣常年征战,深知敌军的秉性,你退他便进,你强他便弱。帖木儿大军虽火器精良,但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定然困难,这便是他们的致命弱点。我军只需坚守西域,及时增援兵力、改良火器、补充粮草,定能拖垮敌军,击败沙哈鲁!若此刻退守,不仅会丢失西域之地,更会让我大明颜面尽失,后患无穷!”
中军都督朱允熥也出列躬身:“陛下,臣弟亦赞同杨尚书之言!国舅在西域浴血奋战,为的便是守住大明的西大门,若此刻下令退守,便是辜负了国舅的心血,辜负了十万战死的将士!臣弟愿领京畿禁军,即刻驰援西域,协助国舅,与帖木儿大军决一死战,守护大明江山!”
朱棣与朱允熥的表态,瞬间扭转了殿内的局势,越来越多的武将纷纷出列,躬身请战,主张决战在国门之外。
朱雄英坐在龙椅之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齐御史与黄尚书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太过保守。杨尚书、燕王、允熥所言,才是正道!”
“帖木儿帝国野心勃勃,来势汹汹,此战,避无可避!若退守玉门关,便是养虎为患,他日战火蔓延,百姓流离失所,江山社稷危在旦夕,朕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何以面对十万战死的将士?”
“朕意已决,不撤兵,不退缩,全力支持前方战事,决战在国门之外。”
“陛下圣明!”殿内群臣齐齐躬身高呼。
朱雄英抬手,示意群臣平身,沉声道:“既然诸卿皆赞同决战,那今日便不再争论退守之事,即刻讨论,如何全力支持前方战事,如何协助国舅击败帖木儿大军!”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道。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全力支持前方,打赢这场战争。
“陛下,即刻召集格物院所有工匠,日夜兼程,全力研发新的火炮与火枪,改良现有火器的威力与射程,补齐我军火器的短板,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造出能与帖木儿帝国抗衡的火器,送往西域前线!”
“陛下,即刻在全国范围内招兵买马,组建新兵营,由经验丰富的将领亲自训练,日夜操练,打造一支精锐之师,尽快驰援西域,补充前方兵力缺口。同时,即刻清点国库军械,将所有可用的火炮、火枪、弓箭、刀剑等军械,全部运往西域前线,保障大军的军械供应,绝不误了军务!”
“即刻筹备粮草、银两,调动全国各州府的粮食,组织押运队伍,日夜兼程,将粮草运往西域前线,确保前方将士粮草充足,绝不允许出现粮草短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