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梳了惊鹄髻,鬓边金凤衔珠步摇随着斟酒动作微微晃动,颈项修长白皙。
“这一杯,敬先生,还有朱英哦。”王妃眼波流转,“若是没有你们,我一个弱女子,真不知道怎么应对,燕王府这一劫,终究是过了。”
马天微微含笑:“王妃客气,这是医者本分。”
坐在徐妙云身旁的徐妙锦捏紧了裙裾。
少女的留仙裙在微风里泛起涟漪,银线刺绣的蝶群仿佛要振翅飞去。
她偷眼望向对面。
马天正伸手扶住差点碰倒的酒杯,修长手指与朱英生着冻疮的手背短暂相触,两人相视一笑的模样,让少女无意识咬住了唇上胭脂。
“你们都是燕王府恩人,以后但有所需,燕王府全力助先生。”徐妙云嘴角勾着笑意。
马天朗声一笑:“估计会有求王妃的时候,我在太子殿下那接了个差事。”
徐妙云执壶的素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眼眸骤然凝重。
“先生接了什么差事?”她将酒壶轻轻搁在托盘上,广袖拂过时带起一阵幽香。
马天从怀中取出卷黄麻纸,徐徐展开:“太子欲设‘大明广济医署’,要在各府州县建官办医馆。”
朱英也直起腰背,少年眼中迸出光亮。
徐妙锦双手撑着俏脸,表情疑惑,显然是看不懂。
徐妙云却微微蹙眉,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凉亭外飘来零落的琵琶声,她沉思了好一会儿后道:“陛下虽重民生,然三大营今岁需更换火器,黄河堤坝等着重修。北元残部屡犯大同,军费已占国库四成。先生,你要办的这件事,难啊。”
侍女们捧着暖锅过来添菜,王妃却抬手制止。
她用银箸蘸酒,在青石地面勾出大明疆域轮廓:“每县设医馆需医师二十人,药材岁耗三千石。光培训郎中就需五年,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没这个耐心。”
马天朗声一笑:“我就是个做事的,成与不成,都不打紧,能多培养出几个郎中,多救几个百姓,就好。”
他暗暗心惊。
史书上记载徐妙云是女中诸葛,果然如此,她分析的极到位,也精准把握了朱元璋的性格。
“太子殿下说,先从应天十八坊试点。”他翻转酒壶,“陛下没有耐心,我有的是耐心。”
徐妙云凝视着地上渐渐蒸发的水痕图,一笑:“若先生真要试行,可先联合王氏医馆。南药北运走漕帮,比官道省三成运费。晋商票号能解决银钱周转。”
她开始帮马天分析。
马天看着她美丽认真的脸,暗想,这王妃放在现代,那也是个女强人啊。
“听王妃一番话,在下茅塞顿开。”他一笑。
“先生且放手去做。”徐妙云斟酒时衣袖垂落,“燕王府别的不敢说,辽东的老山参管够。”
……
砰!
朱高炽从椅子上蹦下,捧着比他手掌还大的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五岁的小王子穿着杏黄色团龙纹常服,胖嘟嘟的,腰间玉带随着蹒跚的脚步不断晃动。
茶汤在盏中荡漾,映着孩子红扑扑的脸蛋。
“朱英哥哥!”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正在剥松子的朱英抬起头。
小王子被石阶绊了个趔趄,朱英下意识要起身,却见徐妙云广袖下的手轻轻摆了摆,王妃早让侍女在石阶铺了软毯。
朱高炽果然只是晃了晃,竟还腾出左手护住茶盏,献宝似的举到朱英面前:“父王说……说以茶代酒,敬恩人。”
朱英放下松子,郑重其事地接过茶盏,瞥见盏底沉着两片完整的茶叶。
这是燕王府待客的“沉茶礼”,没想到小世子连这个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以后我能去济安堂找你玩吗?”朱高炽仰着头,圆眼睛里盛满期待。
他发顶束着的小金冠歪向一边,露出几缕被汗水黏住的胎发。
徐妙锦忍不住用团扇掩嘴轻笑,却见姐姐警告地瞪了一眼。
朱英掏出帕子擦掉孩子鼻尖的汗珠,板着脸道:“那你可得把《孝经》背了。”
朱高炽立刻挺直圆滚滚的腰板,掰着手指计数:“‘身体发肤’那章我会背!还有‘居则致其敬’也会背,过几天,我肯定背完了。”
“朱英,你现在就是他的小先生呢。”徐妙云微微含笑。
马天望着石阶上挨着背《孝经》的两个少年,心底泛起暖意。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朱红廊柱上,恍惚竟似看到二十年后,史书记载的那个体弱的洪熙皇帝,与他的太医院使站在奉天殿前赏梅的画面。
他当然知道朱高炽是未来的皇帝。
所以,他并不反对朱英与他来往,朱高炽与朱元璋不一样,是个仁慈的皇帝。
朱英以后做朱高炽的太医,应该不错。
没准,还能用他的医术,让朱高炽多活几年。
史书上的仁宗皇帝,也是大明意难平,他在位还不到一年。
但是,一个“仁”字,说明了一切。
“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
第66章 朱元璋一口老血,又被朱英怼
济安堂,对面巷子中。
朱元璋一袭便服,负手而立。
三丈外的药铺伙计绝不会想到,这个站在阴影里皱眉的中年男子,是大明皇帝。
毛骧站在皇帝身后,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飞鱼服暗纹里浸着冷汗。
巷子两端看似空荡,但墙头瓦当后至少藏着十二名带弩的暗卫。
“去岭南的锦衣卫,是踩着糯米糍在爬山?”朱元璋开口,“这都两月了,还未有消息传来?”
毛骧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声响:“陛下,马天在应天府登记的原籍只写到苍梧县,锦衣卫去了岭南才发现,那边崇山峻岭,要打听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他心中无比忐忑:去年有个百户因弄丢云南土司的族谱,被发配去辽东喂了半年狼。
此刻皇帝的沉默,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
“张定边呢,也没找到他?”皇帝没有继续岭南的话题。
毛骧磕拜:“一个魁梧和尚在漕帮出现过,左耳缺了半片。”
“那就是他!”朱元璋打断,“鄱阳湖大战时,别常遇春一箭射下的。”
毛骧汗毛倒竖:“但是那和尚现在又没了踪迹。”
“呵呵!”
朱元璋的冷笑让巷内温度骤降,“你们锦衣卫最近懈怠了吧。”
毛骧的视野开始模糊,冷汗直流。
皇帝挥袖带起的风掠过他发顶,那瞬间毛骧确信自己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就像那年被处决的胡惟庸。
“赶快查,你知道咱的耐心有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毛骧仍保持着叩首姿势。
他的影子在阳光下不断抽搐,像条被钉住七寸的蛇。
……
济安堂后院,叔侄两正在晒药草。
马天抖开最后一把柴胡,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落,落在晒得发白的青石板上。
朱英的麻布短打早已透湿,却仍哼着应天小调翻晒药草。
把药草摆开,他目光落在井口。
“马叔快看!”朱英从井里拽出用麻绳系着的西瓜,墨绿瓜皮上还凝着冰晶似的水珠。
他拿起刀刚落下,熟透的瓜便顺着纹理裂开,露出沙瓤上星星点点的黑籽。
少年捧着最红的那块递过去,指尖沾着井水的凉意:“尝尝,今早西城菜农特意送来的。”
马天接过瓜,拇指在少年腕间不经意地一搭,这是医者习惯的诊脉动作。
两人就着药香啃瓜。
马天胡须上沾着粉红汁水,少年则把瓜子吐进掌心准备晒干入药。
“老马老马!”洪亮嗓音传来。
朱元璋大步流星跨过门槛,额头也在冒汗。
马天翻白眼:“老黄你丫的每次都踩点来?”
朱英已捧着瓜迎上去。
皇帝粗糙掌心抚过他发顶,少年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这触感总觉得有些熟悉。
“小郎中现在可了不得。”朱元璋啃着瓜含糊道,“听说太学生都对你刮目相看?”
“我动手能力比书生强多啦!”朱英挺起胸膛,小脸得意。
朱元璋啃完瓜,板脸:“治个鼠疫就飘了?”
“那不是,我马叔才厉害。”朱英表情更得意了。
朱元璋没好气,翻白眼:“能不能别老提你马叔?他再厉害,也就是个郎中。”
“你还只是个抄书的呢。”朱英瞪眼。
朱元璋一口老血,立马觉得嘴里的瓜不香了。
……
马天将瓜皮掷入竹篓:“老黄,你在户部当差,对朝廷比我了解,帮我分析个事。”
“碰到事了?哈哈哈,咱给你把把关。”朱元璋正嚼着最后一口沙瓤西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马天沉思了下道:“太子想办的‘大明广济医署’,要在各州府设常驻医官,培训乡野郎中,还要建药材储备仓。”
他噼里啪啦把“大明广济医署”情况说了一遍,问:“你觉得陛下能应允?”
“好事啊!对百姓有利,陛下肯定准许。”朱元璋摊手。
马天摇了摇头:“你那皇帝主子鼠目寸光,这等十年树木的政事,他会准?”
朱元璋又一口老血。
手中瓜皮“啪”地裂成两半,甜腻汁水溅在衣襟上。
“陛下若不高瞻远瞩,能打下这万里江山?”他无语瞪眼。
马天却指向晾晒的黄连:“看见没?这药现在价比白银。若医署早建五年,何至于此?边疆战事、黄河决堤、淮北旱灾……户部银库怕是比这瓜皮还干净,朱元璋能分出银两来做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