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说笑笑上了二楼,伙计引着进了临河的雅间。
推开窗,便能看见秦淮河。
不多时,点心便一一端了上来:梅花酥形如红梅,酥皮层层分明;蟹壳黄香气扑鼻,咬开里面是醇厚的豆沙馅;还有水晶蒸饺,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虾仁。
马星楚早已按捺不住,拿起一块梅花酥就往嘴里塞。
伙计给三人斟上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杨士奇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雪景,不由得感慨道:“自太子殿下重掌监国以来,这京城的气象真是一日胜过一日。年前我去漕运码头巡查,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歇工了,如今却还有商船卸货,说是新出的水泥要运去辽东修城,连船工都笑着说,今年能多挣几十两银子。”
夏原吉也放下茶盏,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户部近来盘账,去年西域通商的税银就比前年翻了一倍,江南的漕粮也提前半月入仓。太子推行的‘减赋兴农’政策着实有效,开春后格物院新制的水车也要发往各地,今年的收成定然错不了。”
马天端着茶盏轻轻晃动。
他想起除夕夜里朱元璋在偏殿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位老皇帝提及退位时的郑重。
朱标仁厚且有谋略,朱英锐气十足,再加上杨士奇、夏原吉这些能臣辅佐,这大明的江山,正如眼前的雪景一般,看似清冷,实则藏着勃勃生机。
“太子殿下心思缜密,又肯听谏言,大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马天微微一笑。
……
医院空间,阳光温暖。
湖畔草坪,一片碧绿。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鹅悠闲地划着水,脖颈修长。
朱元璋躺在藤椅上,双眼微眯着望向湖面。马皇后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父皇,母后。”朱标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二老闲适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奏报话语又咽了回去。
马皇后抬眼一笑:“标儿来了?快过来坐,这日头晒着正舒服呢。刚还跟你父皇说,这医院空间里的景致,比御花园还养人。”
朱标依言上前,却没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向你禀报新年朝廷的几项计划。江南漕运的疏浚工程开春就要动工,儿臣已让夏原吉拟定了详细的章程;还有格物院新制的火炮,第一批已运抵西域,老三那边传来书信,说对防备帖木儿很有成效……”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就抬手挥了挥:“朝政上的事,你自己定夺便是,别来烦咱。咱现在啊,就想晒晒太阳,看看鹅。”
“你这老头子,怎么说话呢。标儿也是一片孝心,想让你放心。”马皇后转向朱标,语气温和,“新年刚过,你也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难得有几日清闲,不如陪你父皇下盘棋。”
朱标含笑点头,从石桌上取过棋盘,又将黑白两盒棋子分别摆到朱元璋和自己面前:“既然父皇母后有命,儿臣自然从命。只是儿臣棋艺不佳,怕是要被父皇笑话了。”
朱元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间的星位上,目光锐利:“你小子就是太稳重,下棋也跟理政似的,步步为营。说起来,咱本想过完年就直接退位,把玉玺亲手交给你。但马天那小子劝咱,说让咱再看几年,盯着你监国,帮你掌掌大方向,别让那些老狐狸钻了空子。”
朱标手中的白子一顿,连忙抬头道:“父皇,你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头比儿臣还好,怎能说退位的话?如今大明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朝堂上下还盼着你坐镇呢。”
“硬朗也架不住咱想歇着啊。”朱元璋瞪眼,“你母后跟着咱打天下、守天下,辛苦一辈子了,如今儿女都成器了,难道还不能享几天清福?”
马皇后在一旁含笑点头:“你父皇说的是。以前在濠州的时候,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如今日子好了,也该让我们老两口松松劲了。”
朱标见二老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笑着落下一枚白子:“儿臣明白了。往后朝堂诸事,儿臣定妥善处置,不让父皇母后操心。你二位就安心在这医院空间里休养,赏花晒太阳。”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黑子又落在棋盘上。
他望着棋盘上渐渐铺开的棋局,轻叹一声:“说起来,我和你母后年纪都大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有些事,也该提前做些准备了。”
马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声道:“如今朝堂安稳,百姓富足,本没什么可忧心的。可就是一件事,我这心里总放不下,那就是你未来的皇后人选。”
“你母后说得对。吕氏那妇人,心胸太过狭窄,眼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允炆,没有半点母仪天下的器量。”朱元璋皱眉。
提及吕氏,朱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儿臣也早有此意,吕氏绝不能为后。一来她才德俱无,担不起皇后的重任;二来,雄英那孩子,对当年他生母常氏的死,一直耿耿于怀,私下里多次说,怀疑此事与吕氏脱不了干系。”
“常氏的死……”马皇后声音也低了下去,“当年查来查去,都说是暴病而亡,可偏偏死得蹊跷,这些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倒成了一桩悬案。”
朱元璋抬手摆了摆,语气果断:“这桩旧案咱就不再管了,但吕氏不能为后这一点,必须定下。既然如此,你就得尽快考虑未来的皇后人选。”
朱标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儿臣明白。只是这人选事关重大,还需仔细斟酌。”
“斟酌是该斟酌,但也不必太过拘泥。”朱元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边缘,“咱朱家选皇后,不是选权臣的靠山。找个清白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德才兼备,能帮你打理好后宫,让你无后顾之忧就行,不一定非要是什么功勋世家的小姐。”
马皇后眼中闪过兴致:“你父皇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这当娘的,回头就让人去打听打听,京城里那些有名望的书香世家、清廉官员家的女儿,好好物色几个合适的人选。”
朱标连忙起身,对着二老深深一揖:“如此,便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
东宫,暖阁。
空气中弥漫着松萝茶的清香,温温润润地包裹着整个屋子。
吕氏靠在椅上,面前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一套汝窑白瓷茶具,茶汤清澈,叶底舒展。
“母亲。”朱允炆走进来。
他在吕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立刻上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吕氏抬眼打量着儿子,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刚从礼部那边过来?看你这模样,定是又与那些老臣谈得投机。自从你父亲再次监国,对你越发看重,礼部和国子监的差事都交予你打理,如今朝堂上,也算是你与朱英两强并立的局面了。”
“朱英在军中根基深厚,格物院和工部又都是他的得力臂膀,论起掌控兵权和工造之力,我的确不及他。但,朝堂之上,士大夫阶层才是立身之本。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深耕朝堂的文官,更认可儒家教化之道,这正是我分管礼部和国子监的优势所在,论及人心向背,我未必输他。”朱允炆自信道。
吕氏缓缓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你能明白这层道理,母妃便放心了。如今看来,你皇爷爷是真的想歇了,往后这大明的朝堂,终究是要落到你父亲手里的。”
“儿子明白。”朱允炆道,“父亲仁厚,最看重君臣同心、家国安稳。儿子定会在差事上尽心尽力,无论是国子监的教化之事,还是礼部的礼仪章程,都做到滴水不漏,让父亲看到我的能力。”
“有齐泰、黄子澄他们帮衬你,母妃更是安心。”吕氏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你外公当年在朝时,广收弟子,如今这些人大多已在朝堂站稳脚跟,或是在地方担任要职,个个都是站在我们母子这边的。若不是有这些人脉,仅凭我们母子二人,想要与朱英抗衡,怕是难如登天。”
朱允炆放下茶杯,拱手道:“母亲放心,外公的恩情儿子不敢忘。过几日,儿子定会亲自去墓前烧香祭拜,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你有这份心就好。”吕氏点头。
“母亲,儿子还有约,要与几位大臣在太白楼喝茶议事,今日便先陪你到这儿了。”朱允炆起身。
吕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不舍之色:“自从你搬出东宫,在宫外立府,这暖阁里就越发冷清了。以前你还小的时候,总缠着我给你讲经读书,如今长大了,身边的事也多了,回来的次数也少了。”
“母妃放心,这东宫本就是儿子的家,儿子定会回来的。”朱允炆道。
“好,为娘等着。”吕氏眼中泛起泪光。
朱允炆大步离去,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吕氏走到窗前,望着朱允炆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久久发呆。
“常氏不在了,我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人,可为何……这心里却空落落的,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呢?”她低声自语。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宫女慌乱的声音:“皇长孙殿下,这是东宫后院,太子妃在此,你不得擅闯啊。”
“滚开,我去我母妃的房间。”朱英冷喝。
很快,朱英走进院子,他抬头扫过暖阁,目光冷冷的落在吕氏身上。
“你就这般对长辈?”吕氏喝斥。
“你也配为长辈?”朱英嗤笑一声,没有行礼,径直走向他母妃曾经的院子。
第378章 马天:朱家不义,我做海贼王
朱英停在一个院子前。
院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
跨进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似宫中其他院落那般熏着浓烈的香氛,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院子打理得异常干净,连墙角的砖缝里都没有半分杂草,显然日日都有人过来清扫。
但这份干净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冷清,没有寻常院落里的欢声笑语,没有宫女洒扫的身影,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寂寥。
这是他的母妃常氏生前居住的院落。
自母妃骤然离世后,父亲下令将这院子封存,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惟有负责清扫的宫女能按时前来打理,保持着母妃在世时的模样。
朱英独自立在院子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精巧。
东侧的廊下,一架老旧的秋千静静悬挂着,秋千的木板已经被磨得光滑,绳索也有些褪色,却依旧结实,显然被人细心养护着。
就是在这架秋千上,母妃曾无数次推着他荡向高空。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格外淘气,总喜欢在秋千上晃得老高,吓得母妃在下面紧紧拽着绳索。
每当他咯咯大笑着喊“再高一点”时,母妃总会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顺着他的心意,轻轻加力,让秋千载着他掠过院中的海棠树。
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总爱趁着宫女不注意,就溜出院子到处乱跑,宫苑里的假山、池塘、花丛,都留下过他追逐嬉闹的身影。
母妃从不责骂他,每次发现他跑丢了,总是带着宫女们焦急地四处寻找,找到他时,也只是轻轻拭去他脸上的尘土,拉着他的手柔声说“下次可不许再乱跑了,母妃会担心的”。
有一次,他偷偷跑到御花园的池塘边捉鱼,不慎失足掉进水里,虽然被侍卫及时救起,却还是受了风寒。
父亲得知后气得要罚他,要禁足一月。
是母妃跪在父亲面前苦苦求情,说孩子还小,贪玩是天性,错在看管不严,要罚就罚她。
最终,父亲拗不过母妃,只得作罢。
他还想起母妃的厨艺极好,尤其擅长做他最爱的桂花糕。
每当他读书累了,或是习武归来,母妃总会端出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
他还记得母妃教他认字,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书写,告诉他“做人要如写字一般,堂堂正正,端端正正”。
那些细碎的日常,那些温柔的陪伴,此刻都密密麻麻地爬在心底。
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是当年的模样,枝繁叶茂,只是此刻没有开花,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记得母妃最喜欢这株海棠,每年花开时节,都会拉着他在树下赏花,给他讲海棠花的故事。
母妃说,海棠花姿优雅,艳而不俗,就像做人要守得住本心。
那时他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些深意,如今再回想起来,母妃的话语像是还在耳边回响。
可这样温柔善良的母妃,却在生了允熥那年骤然离世,宫里对外只说是血崩而亡。
但朱英始终不信,他清楚地记得母妃离世前几日还好好的,精神状态极佳,怎么会突然血崩?
这些年来,随着他渐渐长大,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他总觉得,母妃的死绝非偶然,是人为。
“母妃,我一定会查出当年真相的。”他低声自语。
……
玄武湖大营的校场之上,篝火熊熊燃烧。
马天正与玄甲骑的诸将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案几旁,案上摆满了烤羊、烈酒与各色小菜。
“来,诸位兄弟,再走一个!”马天端起酒碗,“下个月,你们扬帆南下,去南洋闯一番天地!这碗酒,敬咱们即将踏上的征途,敬大明的万里海疆!”
“敬将军!敬大明!”诸将齐声应和,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让每个人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这些将领都是跟随马天征战多年的老部下,从漠北草原到辽东冻土,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如今玄甲骑改编水师,要远赴南洋护航,心中既有对未知海域的些许忐忑,更多的却是建功立业的豪情。
放下酒碗,马天指着南洋地图:“此次南下,非同小可。南洋海域辽阔,诸国林立,商贸繁盛却也纷争不断,海盗横行,还有西洋诸国觊觎。咱们玄甲骑虽勇,但水师作战与陆地厮杀不同,必须谋定而后动。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咱们此行的策略,确保万无一失。”
诸将闻言,纷纷收敛笑意,专注地看向马天。
“第一步,扎根。咱们要在旧港建立稳固的基地。”
“旧港乃是三佛齐故地,诸位或许有所耳闻,此地早在数十年前便有大批大明百姓迁徙定居,如今已是大明人聚集的重镇。这里既有深厚的商贸传统,商船往来不绝,更重要的是,三佛齐衰落之后,此地形成了权力真空,没有强大的本土势力掌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却互不统属。更关键的是,旧港紧邻马六甲海峡咽喉要道,控扼东西方贸易往来的关键航线,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到了那里,咱们首要之事便是整合当地松散的商团。这些大明商人身处异乡,虽抱团取暖,却缺乏有力的庇护,常遭海盗劫掠与当地势力欺压。咱们以玄甲骑水师为后盾,保护他们的商路安全,再从中斡旋,将这些分散的商团联合起来,建立一个贸易同盟。同时,扶持当地有声望的大明乡绅,成立自治机构,处理民事纠纷,收取合理赋税,既能保障军需供给,也能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真正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