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脸色一白,反驳:“此一时彼一时。先前的粮车走的是秋夏时节的粮道,可这回的车,是要往漠北去的。漠北十月便飞雪,那么严寒的天气,寻常木料冻得能一折就断,车轮轴承若没防冻的法子,走不了百里就得卡死。这般极寒之地,怎能用寻常粮车的标准来衡量?”
他说的十分理直气壮,像是抓住了朱英的疏漏。
可朱英听完,非但没被问住,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既知漠北极寒,那我倒要问一问。你可知极寒之地的粮车,核心需求是防冻裂还是防侧翻?可知格物院这次改良,特意将车轮轴承换成了铜铁复合材质,还在轴芯里注了防冻油脂?可知上月格物院在城郊冰场,模拟漠北严寒的环境,让样车拉着三百斤粮草连跑了一个月,车轮未冻、车厢未漏,甚至比寻常粮车还多跑了二十里?”
每发一问,朱英都往前逼近一分。
朱允炆被这一连串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掌工部这些日子,从未真正去了解过粮车的细节。
此刻被朱英点破细节,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殿下答不上来,是因为根本没看过格物院的图纸,也没问过实验的情况吧?”朱英声音冷冷,“说到底,不是粮车质量有问题,是殿下看不得格物院成事。我倒要问一句,殿下究竟是在为工部负责,还是在故意给格物院找麻烦?”
“朱尚书!你休要血口喷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齐泰和黄子澄从列中走出。
齐泰面色严肃,朝朱标拱手道:“殿下,朱尚书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允炆殿下掌工部,本就该为军国器物的质量把关,‘慎之又慎’本就是为官之道,怎能说是故意找麻烦?”
黄子澄也连忙附和:“是啊殿下!漠北粮草是大事,多确认几日怎算拖延?万一真因疏忽出了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工部此举,恰恰是尽职守的表现!”
“尽职守?”站在朱英身侧的杨士奇掷地有声,“臣昨日亦去工部查过,格物院的图纸上,每一处改良都附了实验数据,工部官员三次确认,都只说需再看,却从未指出哪处有问题、哪处需修改。这不是拖延,是什么?”
夏原吉也跟着上前一步:“殿下,臣掌户部,深知粮草转运的时限。按原定计划,运粮车需在二十日内造出五十辆,先行往漠北运一批干姜与药材,如今工部拖延一个月,若再耗下去,等漠北下了大雪,河道冻住,就算造出粮车,也难以及时运粮!到时候耽误的,可不是图纸,是前方将士的命。”
一方说“工部尽职”,一方说“工部拖延”,两边官员各执一词。
阶下吵嚷不休,连御座上的朱标都皱起了眉头,神色愈发沉郁。
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声响起:“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将列中的蓝玉大步踏出。
他面色阴沉,眼里满是怒火:“你们在这里争慎不慎。拖不拖,可曾想过漠北的将士?如今漠北已开始飘雪,几十万大军顶着寒风守在营寨里,每日吃的干粮都快冻成冰疙瘩,就盼着后方的粮草能早些送到。”
“马上就要入冬了,粮草若再运不上去,将士们吃什么?拿什么扛过寒冬?拿什么跟北元打仗?前方将士爬冰卧雪,命悬一线,你们倒好,在后方对着一张图纸扯来扯去。是觉得仗打得太稳,还是觉得将士的命不值钱?”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因为工部拖延,导致漠北大军粮草断供、打了败仗,甭管是工部的官员,还是背后主事的人,我蓝玉第一个不饶!到时候别说什么慎之又慎,我定要请旨斩了你们,给漠北的将士谢罪!”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
御座上的朱标原本只是沉眉听着,蓝玉那声怒喝,让他积压的隐忍瞬间化作怒火。
“朱允炆!”
朱标起身大步走下御座台阶,“你口口声声说为稳妥起见,说尽职守,可你知不知道,负责两个字,不是把图纸压在案头拖延,而是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
“格物院给了图纸,附了实验数据,连漠北的严寒都考虑到了,铜铁复合轴承、防冻油脂、冰场模拟实验,哪一样没替你想到?你若真觉得不稳妥,大可以去格物院问细节,去城郊看样车,哪怕让工部工匠试着造一辆验验质量,也算你做了事!可你呢?你只知道把图纸搁着,只知道拿质量当挡箭牌,这叫尽职守?这叫误事!”
朱允炆被父亲的怒火吓得面色惨白。
朱标极为愤怒,狠狠盯着他:“更让孤失望的是,你身为皇孙,连半点该有的气度和责任都没有。前方几十万将士在漠北爬冰卧雪,吃着冻硬的干粮,等着粮草救命;你倒好,躲在京城里,不想着怎么把粮草运上去,只想着跟格物院斗,跟雄英争。你争的是一口气,可漠北将士等的是一条命!你这心思,配当朱家的子孙吗?”
“儿臣没有……儿臣只是……”朱允炆直接跪下,“儿臣只是怕粮车出问题,不是故意……不是故意斗的……”
“住口!”朱标厉声打断他,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
他看着儿子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失望更甚:“到了现在,你还在找借口。我看你根本没明白自己错在哪。不是错在‘怕出问题’,是错在‘不想解决问题’,错在把私怨放在军国大事前面。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执掌工部,回府闭门自省,什么时候想明白责任二字,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父亲!”朱允炆还想再求,却被朱标冷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看着父亲决绝的神情,知道再辩解也无用,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朱标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御座前,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传孤旨意,工部即刻将格物院的运粮车图纸发至各工坊,限十五日日内造出首批二十辆样车,由格物院派人监工核验;期限内必须完成五十辆粮车的打造,交由户部调配,先行运送干姜、药材往漠北。若有工部官员再敢拖延,以渎职论罪,从严处置。”
“臣等遵旨!”阶下百官齐声应和。
朱允炆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的旨意,听着百官的应和,只觉得浑身冰冷。
……
东宫,暖阁。
窗外寒风呼啸,吕氏正在品茶。
咣当!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朱允炆跌跌撞撞的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允炆?你这是怎么了?”吕氏快步上前,“早朝不是早就散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在宫里受了欺负?”
朱允炆没说话,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他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娘……我被父亲……父亲他削了我工部尚书之职……”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朱英又在你父亲面前嚼舌根了?”吕氏大怒。
“早朝,朱英参我拖延运粮车的事。”朱允炆眼眶通红,“他拿着格物院的图纸,说我故意刁难,说我误了漠北的粮草。父亲听了蓝玉的话,当场就发了火,骂我不负责,骂我没气度,还说我不配当朱家的子孙。最后他说,不让我再掌工部了,让我回府闭门自省。”
“什么?”吕氏目疵欲裂。
掌工部是朱允炆在朝堂上唯一的实权,没了工部,儿子在百官面前便少了立足的根基,日后怎么跟朱英争?
朱允炆垂着头,眼里满是绝望:“娘,父亲从来就不重视我。朱英说什么他都信,朱英提的建议他都采纳,可我呢?我不过是想稳妥些,他就这么骂我,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吕氏冷笑一声,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怼:“你父王心里哪有你这个嫡子?他眼里只有朱英那个野种!你外祖父被下狱,他根本不发话,如今又对你这样绝情,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是!他就是偏心!朱英立了点破功,他就到处夸;我在工部兢兢业业,他却只看到我的错。漠北的粮草关我什么事?那些将士冻饿死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朱英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我手里的权都抢过去。”朱允炆咬牙切齿。
吕氏看着他,沉声道:“没了工部又如何?只要你还是太子嫡子,就有翻盘的机会!”
朱允炆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可我斗不过他。他有杨士奇、夏原吉帮着,还有蓝玉那样的武将护着,连皇爷爷都疼他,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你还有天下士大夫!”吕氏死死握住儿子的手,“娘早就跟你说过,朱家的天下,本就该是你的。朱英不过是个野种,凭什么跟你争?现在不过是丢了个工部,又不是丢了性命。你要是现在认输,那才真的什么都没了。”
朱允炆看着母亲,原本茫然的眼神渐渐变了。
……
刑部大牢。
吕本的牢房内,墙角的火盆里烧着炭火。吕本坐在一张木桌前,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常服,虽没了往日的官袍体面,却依旧梳着整齐的发髻。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神色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悠闲。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全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吕氏走了进来,面色铁青。
吕本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怎么了?”
“父亲,你快帮帮允炆吧,他快撑不住了。”吕氏泣声道。
吕本眉头微蹙:“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今日早朝,朱英那个小畜生参了允炆一本,说他拖延格物院运粮车的事,误了漠北的粮草。”吕氏咬牙切齿,“蓝玉那个武夫在殿上大吼大叫,说要斩了工部的人,太子殿下当场就发了火,把允炆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负责、没气度,还说他不配当朱家的子孙。最后,他竟直接撤了允炆的工部尚书之职,让他回府闭门自省。”
吕本的脸色大变:“太子殿下怎么能啊?允炆是他的嫡子,掌工部是陛下的旨意,说撤就撤,这是断了允炆在朝堂上的根基啊。”
“如今朱英在朝堂上势头正盛,杨士奇、夏原吉都围着他转,蓝玉那样的武将也护着他,连父皇都疼他。再这样下去,朱英就彻底压过他了,日后这东宫的位置,甚至大明的天下,都要落到那个野种手里。”吕氏急了,“允炆是太子嫡子,只是我们这般认为,那朱雄英可是真真切切嫡长子。”
吕本又急又无奈:“可我如今身陷囹圄,连牢门都出不去,手里没有半点权力,怎么帮允炆?”
“不,父亲,你能帮他!”吕氏抬起头,眼中近乎疯狂。
她快步走到吕本身边,俯身下来,几乎是贴着吕本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吕本听着,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氏,嘴唇哆嗦着。
第304章 狙击手朱元璋,爆头上瘾
庆州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朱元璋背着手立在城楼,目光望向城外,应天府派来的运粮队,终于到了。
马天站在他身侧,时不时哈出一口白气:“这鬼天气,估计没几天就要下雪了。”
运粮队到了城门外,他们勒住马,对着守卫招呼后,缓缓进城。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些粮车上。
粮车的轮子都裹着厚厚的草绳,防止在冻土上打滑,每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袋。
“太子这次统筹后方,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他满是欣慰,“不仅送来了粮,还有药材,上次朱能说军中伤兵缺止血的草药,现在都有了。”
他想起洪武初年北征时的窘迫,那时候粮草总是跟不上,士兵们常常要啃着干硬的麦饼打仗,遇上大雪天,连热汤都喝不上,如今这般光景,超出他想象。
马天摊了摊手:“也得亏这几年大明家底厚了。开海之后,泉州、宁波那些市舶司,每年收的关税就够养几支大军了;再说那些新粮食,玉米、红薯、土豆,哪样不是高产的?”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当年你力主开海,还有大臣说‘海疆不稳,恐生祸端’,如今再看,没有海上来的银子,没有这些新粮食,咱哪有底气在漠北跟也速迭儿耗着?”
马天笑了笑,心中吐槽,当年你可是要禁海的。
他眯起眼睛,看到粮队中一人,愣住了。
马背上那人穿着文官官袍,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微微颤抖,显然是体力不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咦?”马天皱起眉,“陛下,你看那骑马的人,那不是夏原吉吗?”
“还真是他。”朱元璋定眼一看,“他一个文官,最擅长的是拨算盘、算账目,怎么会来这苦寒之地押送粮草?”
马天也觉得奇怪。
这么个文官,怎么会亲自来庆州押送粮草?那不是要他老命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下城楼。
……
两人下了城楼,夏原吉正好进城。
他正挣扎着从马背上下来,大概是久坐马鞍,双腿早已僵硬,刚一落地就踉蹡了一下,双手慌忙撑在马腹上才稳住身形。
“陛下!”夏原吉看到朱元璋,顿时慌了神,“臣夏原吉,参见陛下!”
朱元璋走上前,抬了抬手:“起来吧,你一个管账目的书生,怎么跑到这庆州来押送粮草了?太子在应天没人可用了?”
夏原吉直起身,苦笑着揉了揉腿:
“回陛下,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皇长孙殿下。前几日在户部,臣跟雄英殿下争论粮草调度的事。臣说互市好好的,为什么要打仗?结果雄英殿下没争过臣,就笑着说‘夏大人既然觉得容易,不如亲自走一趟庆州,看看前线将士们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就知道陛下为何要耗这么大代价打这一仗了’。臣一时气盛应了下来,这一路走下来,才知道自己先前的话有多荒唐。”
朱元璋听了大笑:“雄英这招倒是有意思,你这一路从应天府过来,走了快一个月吧?辛苦不辛苦?”
“辛苦!”夏原吉连连点头,“关外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没到十月呢,就这么冷,前几日遇上大雨,粮车陷在泥里,将士们光着膀子推车,手冻得连缰绳都握不住,却没一个人喊苦。夜里宿在驿站,臣看到伤兵们裹着单薄的棉絮,伤口渗着血,却还想着要回战场。臣那时才明白,陛下要打的不是一场普通的仗,是为了大明的将来,为了让草原部落再也不敢南下,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
“这几年大明开海,百姓日子好了,国库也足了,大明正是少壮之时,现在不打,等将来漠北缓过劲来,受苦的还是咱们的子民。”
朱元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看来雄英让你来这一趟,没白来!你这书生,总算开窍了。”
“既然你都来了庆州,不如别回去了,跟着咱们上战场看看?让你瞧瞧神机营的火炮怎么轰漠北铁骑,看看将士们是怎么杀敌的,也让你这管账的,知道咱们花的粮草都用在了哪儿。”
夏原吉一听,连忙摆手:“陛下饶了臣吧!臣连骑马都费劲,到了战场上,不帮倒忙就不错了。再说臣还得回应天府复命,雄英殿下还等着臣给他回话呢。”
马天在一旁看得乐了:“陛下,你就别逗夏大人了,他这一路折腾下来,怕是再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