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舅舅,舅母!”朱棣老远就拱了拱手。
马天见他这模样,故意瞪了瞪眼:“好你个老四!三年不见,上门竟空着两只手?当我这徐国公府是随便串门的茶馆不成?”
朱棣摊了摊手:“舅舅这话就见外了!我来舅舅家,哪还用得着带礼?再说了,我刚从城外赶来,连燕王府的门都没进,身上哪有什么像样的东西?难不成让我把马背上的马鞍卸下来当礼物?”
“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能说。行了,进来坐吧,别在园子里杵着当摆设。”马天招呼。
戴清婉见朱棣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婉:“燕王殿下一路辛苦,你们聊着,我去后厨吩咐人准备些点心小菜,也好让殿下垫垫肚子。”
朱棣笑着应道:“那就多谢舅母了!说起来,我都好些年没尝过舅母的手艺了,当年在京城时,舅母做的桂花糕,我可是记到现在。”
马天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就你嘴甜!刚进门就惦记着吃的,先聊聊正事。”
朱棣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顺势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他随手端起桌上温着的龙井,抿了一口,开口问:“舅舅,我听人说,你最近在忙着建洪武军校?”
“嗯,章程草案已经拟好了,后续的人手调配、课程设置还在细化。军校要办起来,少不了边境驻军的支持。你燕军常年守着北疆,将士们实战经验丰富,到时候少不了要从你那儿调些人来当教头,或是让边军将士分批来京学习新战法。”马天道。
朱棣没有半分犹豫:“舅舅吩咐便是,我燕军本就该为朝廷出力,再说这军校是为大明培养将才,我哪有不支持的道理?回头我就让人拟个名单,挑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和校尉过来,绝不耽误事。”
马天见他答应得干脆,眼底露出赞许。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机会问你。漠北最近是什么情况?前阵子听斥候来报,也速迭儿竟把分散的部落都收拢了,还一统了漠北?”
朱棣收起笑,眼神也沉了下来,面色凝重。
他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这也速迭儿,绝不是寻常的漠北部族首领。他瓦剌部虽然强大,但有鞑靼,兀良哈两个强敌,日子并不好过。可他一上位,先做的不是扩军征战,而是一头扎进了部落治理里,清点牧场、规整牲畜,甚至让人跟着大明来的商队学记账,结合中原王朝的办法,治理瓦剌。”
“他十分积极与大明互市,瓦剌送来的互市官员,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咱大明互市主事李大人爱喝江南的碧螺春,下次来就带着两斤,说是‘漠北苦寒,寻这茶不易,特来孝敬大人’;听说主事家的小公子喜欢玩蹴鞠,立马让人鞣了最软的羊皮,做了个蹴鞠送来,连尺寸都跟京城坊市卖的一模一样。”
马天眉头微挑:“这倒不像是漠北人能干出来的事,像是摸透了中原官场的门道。”
“可不是嘛!”朱棣语气加重,“那互市官员嘴甜,手脚又干净,从不跟咱大明官员争利,瓦剌的皮毛、马匹,定价都比鞑靼低两成,可质量却是最好的。一来二去,大明的商队都愿意跟瓦剌做生意,连北平府的粮商,都主动跟瓦剌签了长期供粮的约定。也速迭儿借着互市,把瓦剌的牲畜、皮毛都换成了粮食、铁器,甚至悄悄买了不少咱大明的农具,教部落里的人开垦草原边缘的荒地,短短两年,瓦剌的存粮就够整个部落吃三年的。”
“可他对大明的恭敬,全是装的。暗地里,他早开始对漠北其他部落下手了,用的全是中原谋士才会的法子,分化。去年克烈部闹粮荒,派使者去瓦剌求援,也速迭儿二话不说,给了他们五十车粮食,还把呼伦尔那边最肥美的一片牧场划给了克烈部,条件就一个:克烈部归降瓦剌,听他调遣。克烈部首领本就跟鞑靼有仇,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当场就跪了,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瓦剌当质子。”
“那反对他的部落呢?”马天追问。
朱棣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几分寒意:“他对付反对者,可比对付大明狠多了。塔塔尔部首领不服他,说他‘学汉人那套,丢了漠北人的骨气’,不愿归降。也速迭儿表面上没动静,暗地里却让人断了塔塔尔部的商路,又在冬天来临前,派人烧了他们储存的草料。等到大雪封山,塔塔尔部人马冻饿交加,他才带着瓦剌骑兵过去,不接受投降,直接屠了整个部落。还把塔塔尔部的帐篷、牲畜全分给了其他归降的部落,杀鸡儆猴。”
“现在漠北草原上,谁不尊也速迭儿的金刀?金刀传到哪个部落,哪个部落就得立马出兵听他调遣。上个月我派去的斥候回来报,说也速迭儿在斡难河召开部落会盟,除了少数几个小部落躲在西边不敢来,几乎整个漠北的部落首领都去了,他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金刀,说要‘让漠北重现大元当年的荣光’,底下的人全在喊他大可汗。”
马天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朱棣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也速迭儿,绝不是只想当漠北的大可汗。他对大明这么隐忍,一边装恭顺换好处,一边暗地里统一漠北,手段又这么狠辣,心思这么深。将来一旦他觉得瓦剌够强了,必然会南下,怕是会成为大明最大的祸害。”
朱棣重重地点了点头:“舅舅说得对。我在北平守了三年,跟漠北部落打交道多了,最清楚他们的性子。要么是只懂打杀的莽夫,要么是目光短浅的小首领,像也速迭儿这样能忍、能谋、还能狠的,从来没有过。他定有大志,现在的恭敬全是伪装,等他真正羽翼丰满了,咱们想拦,怕是就难了。”
凉亭外的风又吹了过来,添了几分萧瑟。
马天眼神沉沉的,像是在思索着应对之策。
朱棣继续道:“舅舅,这也速迭儿的野心还不止统一漠北。前阵子西域的斥候传回消息,说瓦剌的使者带着大批驼毛、兽皮,偷偷去了帖木儿帝国的边境。那使者不是寻常的部落侍从,而是也速迭儿身边最亲信的万户,叫巴图。斥候跟着他们到了撒马尔罕城外的驿站,见他们跟帖木儿的官员关着门密谈了整整三天,临走时帖木儿那边还回赠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还有十名西域工匠,说是帮瓦剌打造更锋利的兵器。”
“帖木儿帝国这几年一直在往西扩张,势头正盛,等平底西边,肯定就想跟大明掰掰手腕。也速迭儿主动过去结盟,帖木儿没理由拒绝。一个想借帖木儿的势力牵制大明西边,一个想借漠北的骑兵骚扰大明北边,这俩人要是真暗中结盟,大明就得同时防备,压力可就大了。”
“那东边呢?”马天抬头,“这厮不光光是向西联络吧。”
朱棣点头,眸光森寒:“也速迭儿去年派了使者去开京,专门见了高丽的和宁伯李成桂。这李成桂与也速迭儿惺惺相惜。前两年高丽王想削他的兵权,他表面上装顺从,暗地里却把朝中反对他的大臣一个个排挤出京,还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禁军;上个月更过份,借着整顿军纪的由头,把高丽王直属的护卫军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马天眼底闪过了然。
他当然知道李成桂就是在洪武二十五年推翻高丽王朝,登基后还大肆清洗王族,建立了李氏王朝。
“我派去高丽的细作说,李成桂最近跟也速迭儿的使者走得极近,两人不仅互赠兵器,还经常书信往来,信里都在说‘要摆脱大明的牵制’。”朱棣皱眉,“李成桂现在手握高丽七成的兵权,高丽王就是个空架子。我看他那行事的狠劲,估计是在酝酿兵变,离弑主夺权怕是不远了。”
“他肯定会弑主。”马天肯定道,“一旦动手,必然是赶尽杀绝,绝不会给高丽王留活路。”
朱棣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舅舅说得在理。要是也速迭儿真跟帖木儿帝国、高丽连成一片,那对大明来说就是天大的威胁。漠北的骑兵在北压着北平,帖木儿的大军在西盯着关西,高丽的军队在东窥伺辽东,咱们大明就被三面合围了,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麻烦就大了。”
“不能让他继续壮大下去了。现在也速迭儿刚统一漠北,根基还没稳,帖木儿和李成桂也没完全跟他绑死,要是等他们真达成盟约,再想动手就难了。”马天沉声道。
“可问题是,咱们没理由出兵啊。”朱棣满是无奈,“也速迭儿这几年对大明一直装得恭恭敬敬,每年都按时进贡,送的都是上好的骏马、皮毛,互市时也从不挑事。咱们要是平白无故出兵,不光朝中大臣会反对,还会让其他藩属国觉得大明恃强凌弱。”
马天眼里闪过锐利:“没理由,那就制造理由。也速迭儿想装恭顺蒙混过关,咱们可不能等着他把刀架到脖子上。”
朱棣眼中精光闪过:“就知道舅舅会这么干。”
马天沉思了一会儿,道:“要动手,得先让锦衣卫把漠北的底摸透了。比如瓦剌各部落的兵力虚实、也速迭儿的主营地在哪,这些都得查清楚,不然盲目出兵,容易吃大亏。”
“舅舅,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漠北那边,也有锦衣卫,叫个挺古怪的名字,粘杆处。前阵子锦衣卫派去漠北的探子,有两个没了消息,后来从逃回来的斥候嘴里才知道,是栽在了粘杆处手里。”朱棣道。
“粘杆处?”马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是清朝雍正时期专门负责刺探情报、清除异己的特务机构,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就出自粘杆处。
可眼下是大明洪武年间,漠北的草原部落里,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名字?
“你确定,他们真叫粘杆处?”马天问。
朱棣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当时斥候跟我汇报的时候,我还特意让他重复了一遍,因为这名字太奇怪了,不像是漠北人能想出来的。”
马天深深皱眉,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朱英以前提过的一件事:张三丰云游漠北时,曾在一个牧民部落里碰到过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能预知未来,成功预言了捕鱼儿海之战,还提了未来的土木堡之变。
当时他就暗暗猜测,那年轻人跟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
不然,漠北草原上怎么会突然冒出“粘杆处”这么个名字?
要知道,粘杆处由来,本是雍正为了驱赶宫中的知了的,后来才逐渐演变成特务机构。
在这个时代,若不是有知晓后世历史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出这么古怪的名字。
“他们的粘杆处,实力怎么样?”马天回神,“我在京城待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过?”
朱棣扶额一笑:“舅舅,你怕是很久没有去锦衣卫了吧?锦衣卫肯定知道粘杆处的存在,只是粘杆处是近期才开始在中原边境活动,之前一直藏在漠北,没露出什么动静,锦衣卫起初也没太当回事。”
马天缓缓点头,面色凝重。
这个粘杆处,还有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人,一定要重视。
若是真有个懂历史、懂谋略的人在也速迭儿身边,那咱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漠北可汗,而是一个知道大明未来走向的对手。
……
翌日,阳光温暖。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沿着御道往外走,马天慢悠悠地晃着,他昨天跟兵部尚书约好今日去议军校教头的人选,这会儿不急着赶路,趁着好天气多晒晒太阳。
御道两侧的古柏枝叶繁茂,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值守的侍卫们穿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戟立在宫墙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员,一派皇城应有的肃穆景象。
“吱呀吱呀!”
“哒哒哒!”
突兀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辆老旧的牛车正慢悠悠地朝午门方向驶来。
那牛车看着有些年头了,拉车的是一头黄牛,毛色有些斑驳,走得慢悠悠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走在大明最庄严的皇城御道上。
马天顿时愣住了,眼底满是错愕。
这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城里面赶牛车?
别说牛车了,平日里就算是官员的马车,也得在午门外停下,哪有直接赶着牲口进皇宫的?
值守午门的侍卫们也都愣住了,一个个握着长戟的手紧了紧,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是互相递着眼色,看着那辆牛车慢悠悠地从自己面前驶过。
“谁啊,这么嚣张。”马天挑了挑眉,索性站在路边等着。
等牛车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车板上坐着的人。
那是个白发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单衣,腰间系着根麻绳,头上还戴着顶草帽,正一手搭在车辕上,一手轻轻拍着身边的麻袋,嘴里还哼着几句小调,模样悠闲得像是在自家田埂上赶车,半点没有进皇城的拘谨。
等牛车走到跟前,马天这才认出来,忍不住笑着走上前:“信国公?你老怎么来了?”
牛车停下,汤和抬起头,看到马天,抬起手挥了挥:“是马天啊!老夫去年在老家的田地里亲自种了些稻米,收成不错,特意挑了两袋最饱满的,给陛下送过来尝尝鲜。这新米熬粥最香,陛下早年在凤阳吃惯了粗粮,肯定喜欢。”
马天扶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老倒是有心了。不过你这阵仗,怕是整个皇城也就你敢这么来。”
汤和斜着眼睛撇了他一眼:“老夫听说你小子最近在折腾什么洪武军校?还到处找会打仗的教头?老夫当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从濠州打到应天,什么阵仗没见过?论带兵打仗,未必比那些年轻将领差。你看老夫能不能去军校当个先生,给那些娃娃们讲讲实战的门道?”
“当然能!你老要是愿意来,那可是军校的福气!”马天大笑道。
“好!那老夫回头就去找你!”汤和拍了拍黄牛的脖子,拿起车辕上的鞭子轻轻一扬,牛车朝着皇宫深处驶去。
马天站在原地,心中满是感慨。
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将,如今还在世的已经没几个了。
汤和比朱元璋还大两岁,却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靠的从不是战功赫赫,而是那份知进退的通透。
当年主动交出兵权,回老家种地,不掺和朝堂纷争,却又总记着朱元璋的喜好,每年都要送些自己种的粮食、腌的咸菜过来,这份朴实与赤诚,才是他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存活下来的真本事。
……
兵部衙门。
两侧廊下立着几排兵器架,长枪、腰刀、弓箭依次排开。
廊内往来的吏员们都脚步匆匆,有的怀里抱着卷成筒的军图,有的手里捏着写满字的公文,一派军务部门特有的肃穆与忙碌。
兵部尚书唐泽看见他,起身相迎:“国公爷,可算等来了你。”
马天笑着在客座上坐下:“劳唐大人久等了。”
唐泽在对面坐下,随手把案上的一卷公文往旁边挪了挪:“国公爷吩咐的事,卑职哪敢怠慢?这名单我昨晚就跟几位侍郎过了一遍,挑出了二十多个有实战经验的校尉,就等你来定夺。你是军校统筹的总负责人,你说怎么选,咱们就怎么办。”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无需多言。
自陛下废了中书省后,又一道旨意把大都督府拆成了五军都督府,表面上是分权制衡,实则是把调兵的权力牢牢收归兵部。
可眼下朝中老将太多,像冯胜、傅友德这些人,早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资历比唐泽还深,唐泽这个兵部尚书,明面上管着兵权,实则对那些老将根本指挥不动。
马天知道明朝中后期兵部权力有多重,可眼下这过渡阶段,兵部更像是个“传声筒”。
“国公爷,咱们先不议军校的事。”唐泽取出一封奏报递到马天面前,“刚收到的急报,倭寇又犯边了,这次在山东登州府,烧了三个渔村,还劫走了两艘运粮船,当地卫所的兵士追出去时,倭寇已经坐船跑了,只抓了两个俘虏。”
马天伸手接过奏报,快速扫过,冷冷道:“看来这些倭寇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咱们之前计划着对漠北用兵,可要是后院不安稳,倭寇总在东边捣乱,粮草、兵力都得往海防分,到时候对漠北就力不从心了。必须先解决这些跳梁小丑。”
唐泽重重点头:“国公爷说得在理。只是海防的事,当年一直是信国公在主持,他当年在浙江、福建修了几十座卫所,还训练了水师,对倭寇的习性、出海的路线最熟悉。要是能让信国公牵头,海防的事肯定能尽快理顺。”
马天摊了摊手:“巧了不是,方才我在御道上遇着的,就是信国公。他今儿赶着牛车进皇宫,给陛下送自己种的新米,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宫里跟陛下说话呢。我回头就去找他。”
“真的?那可太好了!”唐泽满是期待。
……
ps:明天开始,恢复两章更新。
第285章 大明无敌舰队,帝国征程开始
午后,御花园。
马天捧着刚从兵部整理好的海防奏报,来御花园找朱元璋。
这御花园别处都种着奇花异草,但有一片被陛下改成了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连农具都搁在旁边的竹棚里,像乡下农户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