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妃抿唇一笑:“吓到小郎中了?”
朱英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裹着件及地的黑袍,连头带脸都罩在兜帽里,低着头。
朱英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顿了顿,又转回来落在秦王妃脸上:“王妃有事?”
秦王妃轻叹:“不是我,是府里的下人不小心伤了手,听闻济安堂的金疮药最是管用,来取药”
朱英心里疑窦丛生。
秦王府,怎会缺金疮药?
况且秦王妃贵为藩王妃,夜色下乔装出现在这市井药铺,身后还跟着个形迹诡异的黑袍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可他终究不好追问太多,只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转身走向药柜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袍人微微动了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自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背部爬上来。
“这药每日敷两次,先用烈酒清洁伤口,别碰生水。”他把药包递过去。
秦王妃飞快接过药包:“多谢朱郎中,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黑袍人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朱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
“怎么都是来要金疮药?”他嘀咕一声,终于关上门。
济安堂外。
对面巷子里,几个人影落下。
“张定边来找朱英了,快快回去禀报燕王殿下。”
“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抓人?”
“少废话,燕王自有分寸。”
“刚刚那黑袍女子,十分可疑。”
“已经派人跟着了。”
几人商议完,很快分开,各自行动。
最后,立在巷子中的,是张玉。
他眉头紧皱,似乎有难以抉择的事,低声自言自语:“王爷还在查三年前的事,我要不要如实禀报王爷?可王妃还说不是时候,都三年了。”
寒风吹过,良久,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济安堂。
第193章 陷害朱英!朱允炆:小丑是我自己
东宫。
连日来回暖的天气驱散了料峭寒意,暖阁都已经不生火。
朱允炆坐在木椅上,手里捏着刚写好的文章。
“殿下这篇《重农桑疏》,不仅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有几分格物院新出的农具改良之思,可见是用了心的。”吕本双眼满是赞许,“尤其‘水转大纺车可抵三十人力’一句,能将格物之术与农桑之策结合,这份见地,怕是朝中老臣也未必能及。”
朱允炆却没什么喜色,开口:“外公,听闻朱英要参加此次会试?”
“是有这么回事。前几日路过济安堂,见他药铺里堆了不少圣贤书,想来是在专心准备。”吕本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朱允炆微微皱眉:“以他的才学,若真用心应试,能中进士吗?”
吕本吹了吹茶沫,沉吟道:“这可难说。天下才子齐聚京城,谁不是十年寒窗磨一剑?况且会试取士,除了文章,还要看气运机缘,哪能单凭几分小聪明便断言成败?”
“能与天下才子同场较量,终究是件快意事。”朱允炆望着窗外,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自小在东宫读书,身边虽有鸿儒授课,却从未体会过科举场上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烈,更别说像寻常士子那样,凭着笔墨在芸芸众生中挣一个前程。
吕本放下茶杯,沉声道:“殿下何必羡慕?你是皇长孙,将来要继承的是万里江山。那些应试的才子纵能金榜题名,到头来也不过是殿下麾下的臣子,供你驱策罢了。他们拼尽全力所求的,不过是殿下给他们的身份,又有什么好比的?”
朱允炆却摇了摇头:“可若是朱英中了,皇爷爷定会高兴的。”
“陛下自然会高兴,朱英能有出息,陛下脸上也有光。”吕本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瞬。
“哼,说到底,还是他会讨皇爷爷欢心。”朱允炆的声音冷了下来。
吕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阴冷,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殿下放心,有些人就算才高八斗,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愕:“外公的意思是?”
吕本却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吕本从东宫出来,走在御道上。
“吕大人留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吕本脚步一顿,转身时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见李善长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从文华殿方向走来。
“原来是老相国。”吕本拱手行礼,“刚从文华殿出来?太子离不开你啊。”
李善长走到他面前站定,摊手一笑:“可不是?殿下让臣核对今年会试的考官名单,忙到这会子才歇下来。说起来,吕大人有些日子没去老夫的府邸坐坐了,前几日新得了些江南的雨前茶,正想找个雅致的去处与你共饮呢。”
“老相国说笑了。春闱在即,朝野上下的眼睛都盯着主考官的位置,我这时候若是频繁出入你府,难免落人口实。你也知道,那些言官的笔杆子,可比刀枪还锋利。”吕本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李善长却不以为意地笑了,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也是。你虽是吏部尚书,却担任春闱主考,确实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这几日我府邸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礼的、托关系的络绎不绝,老夫光是应付这些就费了不少心神,吕大人比我更甚吧?”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和殿下将这等重任交托给你,可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的。这届春闱的考生里藏龙卧虎,将来都是要入仕为官的,你亲手点中的进士,往后可不都是你的门生?这当中奥妙,吕大人比我清楚啊。”
吕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谦逊的神色:“老相国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奉旨行事,尽力为朝廷甄选贤才罢了,哪敢有什么结党营私的心思?”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清楚的很。李善长这话,既是提点,也是试探。
李善长从袖中取出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老夫也不是让你徇私枉法。这上面列的几个名字,都是淮西子弟,平日里读书也算勤勉,只是家境贫寒,没什么门路。你到时候阅卷时多留意两眼,若是文章确实过得去,便给个公平的机会,也算是成全了这些寒门学子的苦读之心。”
吕本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老相国吩咐,下官自然照办。都是为国选材,只要真有才华,下官定不会埋没了他们。”
李善长满意地点点头,拐杖又在地上顿了顿:“如此便多谢吕大人了。改日春闱结束,老夫在府里备上薄酒,咱们再细细叙谈。”
“一定叨扰。”吕本拱手。
两人相视大笑。
……
这日,阳光温暖,贡院外的护城河边却早已人声鼎沸。
今日是春闱开场的大日子,天还未亮,通往贡院的石板路上就挤满了身着青衿的学子,他们或手捧书卷临阵磨枪,或对着河面整理褶皱的衣襟,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急促。
这一场考试,是十年寒窗的终点,更是决定命运的起点。
护城河上那座青石拱桥,便是京中人人皆知的“龙门桥”。
桥身不算宽阔,两侧的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龙门”二字,取“鲤鱼跃龙门”之意。
此刻,学子们正排着蜿蜒的长队,摩肩接踵地往桥上涌。
有性急的年轻人被挤得趔趄,也有年近半百的老童生,蹒跚向前。
朱英夹在人群中,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
以前也来过这座桥,那时只当是寻常景致,今日踏上桥面,才懂这三尺青石承载着多少寒门子弟的梦。
过了龙门桥,便是贡院那座大门。
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獠牙外露,目光如炬。
数十名披甲执矛的兵卒守在门口,分成两列,正逐个对进场的学子进行搜查。
这搜查远比坊间传闻的更严苛:
学子们被要求解开衣襟,褪去鞋袜,连发髻都要拆开,由兵卒用细竹签细细拨弄;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更是要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砚台的底被敲了又敲,笔杆被捏在手里转着圈摸,连装干粮的布袋子都要倒过来抖三抖,确保没有半片纸角藏着。
“下一个!”
轮到朱英时,他坦然地站到兵卒面前。
负责搜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显然是个老兵油子,眼神在朱英身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
先是摸遍了朱英的衣襟袖口,又翻看了他的书箱,最后手指在朱英胸口的衣襟处一顿,猛地一掏。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被拽了出来。
“好家伙!”那兵卒眼睛一瞪,举起麻纸大喝一声,“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贡院门口响起,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朱英身上,有惊愕,有好奇,更有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精光。
排在后面的学子踮着脚往前凑,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藏东西?”
“看那兵卒的样子,怕是搜出小抄了吧?”
“春闱作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朱英站在原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群官员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是本届春闱的主考官、吏部尚书吕本。
他身边跟着个少年,玉冠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正是皇长孙朱允炆。
今日朱允炆特来观礼,一来是体察科举不易,二来也是为了彰显皇家用贤之心。
“出了何事?”吕本眉头微蹙。
“禀大人!”那兵卒见了官,腰杆挺得笔直,“这考生身上搜出这个,定是作弊无疑!”
吕本的目光落在朱英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是济安堂的朱英。”朱允炆先开了口,声音清亮,“怎么会作弊?朱英兄向来勤勉向学,断不会做这等事吧?”
他这话看似在为朱英辩解,却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里。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刚才更甚:
“原来是他!济安堂的那个朱英?”
“就是传闻中跟皇长孙长得像,被陛下认作‘半个孙儿’的那个?”
“啧啧,有这等身份,还要来蹚春闱的浑水,居然还作弊?”
“我就说嘛,皇亲国戚哪用得着苦读?怕是想走个过场混个功名吧!”
各种嘲讽、冷笑、鄙夷的目光扎过来,朱英却依旧站得笔直,极为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