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朱元璋望着朱英,眼中满是惊诧,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好一个‘生产力’!你这说法虽新鲜,却句句在理!寻常人只知劝君王施仁政,你却能看到这实实在在的根本,难得,难得!”
朱英连忙低头:“草民不过是读农书时瞎琢磨的,让陛下见笑了。”
一旁的朱允炆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听得十分入神。
但在垂下的眼帘后,那目光掠过朱英时,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
龙辇进了皇宫。
朱元璋率先下车,朱英与朱允炆紧随其后,几乎同时落地。
“朱英兄今日所言,真是让允炆大开眼界。”朱允炆转身拱手,笑容温润如玉。
朱英亦躬身回礼,语气谦和:“小殿下过誉,不过是些粗浅见识。”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戒备。
“以后有空,可随时来东宫。”朱允炆一笑,“我们年龄相仿,可讨论学问。”
“好啊。”朱英一笑。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满是慈祥:“对嘛,你们得相互促进!允炆啊,你也不用一直待在东宫里埋头苦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朱英接话道。
“对!”朱元璋摊手,“说的太好了,允炆啊,过几年,咱要你去凤阳学着做个普通百姓。”
朱允炆颔首:“遵旨。”
朱英仰头望向那气势恢宏的宫殿。
掌心贴着衣襟,能摸到方草纸。
“朱雄英,你该醒来了。”那行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皇长孙醒来?
那我又是谁?
是济安堂的小郎中?是与皇长孙容貌相似的少年?还就是那朱雄英?
第171章 姐夫与小舅子怄气!马皇后霸道护弟弟
烈日当空,蒸腾起阵阵热浪。
济安堂门前,人来人往。
“咚!”
朱六九一身沾满尘土的绸衫,双目赤红地扑倒在石阶上。
“马天!你这杀人凶手!”他猛地捶向石阶,“还我儿朱欢的性命来!”
哭喊声阵阵,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扁担,卖花姑娘也停住脚步,很快就在门口围出一圈人墙。
朱六九见人多了,哭声愈发凄厉:“我儿朱欢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奉公守法,从未贪墨半分!你凭什么唆使陛下斩了他?!你安的什么心啊!”
他爬起来,抓起阶边一块碎石就往济安堂门匾砸去。
“哐当!”
碎石弹开,吓得要看诊的人纷纷后退。
“诸位父老乡亲瞧瞧!”朱六九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瘀伤,“这就是马国舅打的啊!我不过是想为儿申冤,就被他打成这样!天理何在啊!”
他边哭边在石阶上翻滚,绸衫沾满泥灰。
围观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指着朱六九的瘀伤叹气,有人望向济安堂的门,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
“让让。”
马天大步从大门内走出,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围观的人群。
朱六九见他出来,哭得更凶了:“马天!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这济安堂门前!”
马天没说话,冷冷的上前。
就在朱六九张着嘴要再喊时,马天右脚忽地抬起,结结实实地踹在朱六九胸口。
“嘭!”
一声闷响,朱六九整个被踹飞,重重摔在街心,一口血沫混着碎牙喷了出来。
围观人群刚才还在同情朱六九,此刻都噤若寒蝉。
这时,一辆马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停在朱六九身边。
车夫动作麻利地跳下来,架起地上的朱六九,把他塞进车里,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
乾清宫。
马天奉旨来见,刚跨过门槛,就见朱元璋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东西!”朱元璋指着马天的鼻子,“朱六九七十岁的老翁,还是朱家恩人,你竟当街一脚踹得他吐血?”
“皇亲国戚的体统呢?咱大明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马天站在殿中,梗着脖子冷笑:“体统?脸面?若任那老泼皮每日堵着济安堂的门哭丧,说我是杀他儿子的凶手,这堂口还开不开?那些等着抓药的百姓怎么办?”
“当初陛下要我当把刀,替你整治那些无法无天的蛀虫时,怎么不嫌我手黑?”
“如今朱欢死了,铁券烧了,倒嫌我这把刀沾了血?”
“放肆!”朱元璋拍案而起,“你当这是街头耍横的地方?咱是君,你是臣!轮得到你这般指摘?”
马天大声讥笑:“陛下前几日还说咱是自家人,转头就因一个撒泼的老翁问罪?朱六九若真是良善之辈,怎会纵容朱欢强占百亩民田?他今日堵门哭丧,不过是看准了陛下要收揽人心,故意往我脸上泼脏水!”
“你还敢顶嘴!”朱元璋气得跳脚。
君臣二人隔着丈许距离怒目相对。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跪了一地,头埋得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
这些话,不是他们能听的啊。
陛下肯定是急了,若是在平时,早先把他们喝出去了。
今日,怎地当众开骂了?
“吵什么吵?”一声冷喝传来。
马皇后大步闯进来,一眼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人,二话不说便将马天拽到身后,自己转过身,双手叉腰站在朱元璋面前。
“朱重八!”她连名带姓地喊,“你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
朱元璋见她闯进来,怒火先消了一半:“皇后莫要插手,你知道这混账东西干了什么?”
马皇后往前逼近一步:“当初是你逼我弟弟做官的,是谁说‘马天你尽管放手干,出了事有咱担着’?”
“借我弟弟的刀杀朱欢时,你怎么不说他莽撞?怎么不提要体统?如今你倒想起扮仁君,来训斥替你干脏活的人?”
“你当谁是傻子?”
“朱六九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他儿子罪有应得,他不敢恨你这位天子,就往我弟弟身上泼脏水,好让天下人说你朱元璋卸磨杀驴!你倒好,真顺着他的杆儿往上爬!”
朱元璋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
又被马皇后抢了话头:“今晚你去谨身殿睡,别想进我坤宁宫的门。”
她说完,一把拽过马天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这泼妇!”朱元璋低声骂了句,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
马天跟着马皇后出了乾清宫。
他回头望了眼那巍峨的殿宇,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马皇后,回过味儿了:“姐姐,你们夫妻俩是在演戏吧?”
马皇后狡黠地眨了眨眼:“哟,这就被你看出来了?”
“你们倒是提前跟我通个气啊!”马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方才在殿里,我还真以为姐夫要掀了我的皮。”
“提前说了,那戏还能真?”马皇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当那些太监宫女是白跪的?就是要让他们把‘陛下怒斥国舅’‘皇后怒护弟弟’的戏码传出去。不出三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陛下虽铁腕治勋贵,却念着旧日恩情,连朱六九这样撒泼的老翁都舍不得真责罚。”
马天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往日姐夫动怒,早把闲杂人等赶干净了,今儿个倒好,连端茶的小太监都杵在角落里。”
“不止是给宫里人看。”马皇后的脚步慢了些,“更是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他们正盯着陛下会不会‘飞鸟尽,良弓藏’。咱演这出戏,就是告诉他们:陛下没忘本。”
“合着就我是个坏人呗?”马天挑眉,“姐夫当仁君,姐姐当贤后,就我是个踹老翁、坏体统的愣头青?”
“你可不是坏人。”马皇后摇了摇头,“朱六九从来不是你的恩人,你踹他,是因为他借恩要挟、扰乱法纪。在百姓看来,你只会是刚正不阿、不徇私情的人。这名声,对你只有好处。”
马天摊开手:“到头来,我还是你们夫妻手里的棋子,用完了还得背黑锅。”
“别耍无赖。”马皇后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哎,也别怪你姐夫。当这天子,哪有那么容易?一面要铁腕治贪腐,一面要安抚老臣心;既要让百姓觉得律法严明,又要让旧部觉得情义不忘。他手里的秤,比谁都难端。”
马天沉默片刻,咧嘴一笑:“行吧,姐姐你亲自下厨,我就不跟姐夫计较了。”
“这还差不多。”马皇后被他逗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腕,“说起来,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
马天猛地挣脱她的手,连连后退:“姐姐,我突然想起格物院还有急事!”
他边说边往后退,转身就要跑。
“站住!”马皇后叉着腰喊他,“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这亲也得成!等我把京里适龄的姑娘都筛一遍,选个知书达理、手脚勤快的,看你往哪躲!”
马天哪里敢停,早已拔腿跑过了拐角。
马皇后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
锦衣卫衙门。
马天没有去格物院,来到了这里。
进门,看到朱棣正和毛骧也在。
“国舅爷啊。”毛骧拱手,“今天街上的事,弟兄们已经报上来了。朱六九在济安堂门前撒泼打滚,被你一脚踹飞了?”
马天往旁边凳上一坐,冷哼:“那老泼皮堵着门哭丧,真当老子不敢动他?七十岁就有理了?”
“舅舅,你是踢爽了,可麻烦怕是要找上门了。”朱棣扶额,“那老头被车夫扶起来后,被送进了韩国公府。”
“李善长?”马天挑眉,“他倒真会做好人。陛下的恩人落难,他伸手救了,这人情卖得够响亮。”
毛骧站在一旁,哼一声:“可不是嘛,陛下都得夸他。”
马天目光锐利如刀:“我看他不是想做好人,是想拿朱六九当枪使,借机整我吧?”
朱六九是朱元璋的恩人,自己踹了他,李善长若在朝堂上替朱六九喊冤,再拉拢些淮西勋贵,怕是真能掀起些风浪。
朱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舅舅放心,韩国公府周围早就加派了人手。他们今天在府里摆了两桌酒,请来的都是些濠州老勋贵,席间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