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相像,甚至超过朱英。
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皇家气度,是朱英没有的。
“怎样,像吧?”封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秦王妃这才猛地回过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哪里来的?”
封忌慢条斯理道:“胡惟庸事发那晚,我带着密信逃出城,在城郊乱葬岗碰到的这孩子。当时我也吓一跳,越看越心惊,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索性一路往北带回了草原。”
秦王妃的目光再次落回孩子身上,他正乖巧地站在炕边。
“竟像到这个地步。”她喃喃自语,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
“国师原本的计划,是‘狸猫换太子’。”封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让这孩子在草原学足了皇长孙的言行举止,等时机成熟就送回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真正的朱雄英。谁料那皇长孙福薄,竟早早去了。”
秦王妃猛地蹙眉:“所以你们才让我去盗皇长孙的尸体?是想继续‘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正是。”封忌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千算万算,没料到京城竟冒出个朱英!那孩子的出现,把我们所有部署都打乱了。”
秦王妃目光警惕:“那现在把他带来,是想干什么?”
封忌语气郑重起来:“陛下和国师说了,这孩子交给你最合适。你最熟悉皇长孙的脾性,由你亲手调教,不出三年,定能让他成为一枚无人能辨的棋子。至于如何用这枚棋,全凭你做主。”
秦王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走到孩子面前,缓缓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
这孩子眼中没有朱英的那份疏离,只有纯粹的孺慕与懵懂,像极了当年那个会奶声奶气喊她“二婶”的皇长孙。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从心底炸开,混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还有一丝隐秘的野心,在她胸腔里翻涌不休。
……
太白楼,雅间。
朱家三兄弟,正在喝酒。
朱棡猛饮一口,抹了把嘴:“可惜了,该把大哥叫来的。咱们兄弟四个,自打就藩后,拢共没聚过几回。这趟分别,指不定下次见面,侄子们都能骑马射箭了。”
朱樉捏着酒杯晃了晃:“这有何难?我让亲卫去东宫传话,就说老三馋太白楼的醉蟹了,大哥准来。”
“二哥莫闹。”朱棣挥手阻止,“大哥是储君,东宫规矩重,哪能说走就走?要喝,改日咱们去东宫陪他喝。”
朱棡摸着下巴点头:“还是老四想得周全。上次我去东宫,见大哥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奏折,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咱们做弟弟的,就别给大哥添乱了。”
酒壶再次被提起,三盏酒同时斟满。
朱樉举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父皇把天下分成几块,咱们各守一方,亲兄弟见一面都难。”
“可不是么。”朱棡跟着起身,“我守太原,二哥在西安,老四你在北平,大哥在京城。地图上看着近,真要跑一趟,快马加鞭也得走半个月。去年陕西遭灾,我想给二哥送些粮草,路上竟走了二十天。”
朱棣仰头饮尽杯中酒,带来一阵灼烫的暖意,叹息:“父皇当年打天下时,身边只有徐达、常遇春几位将军。如今江山坐定了,他信不过旁人,只能让咱们亲兄弟镇守四方。”
“这道理我懂。”朱樉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咱朱家的天下,自然该朱家人来守。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小时候在凤阳老家,大哥带着咱们爬树掏鸟窝,父皇提着藤条在后头追,那时候多自在。”
朱棡声音低沉下来:“上次回凤阳祭祖,老宅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枝干枯了大半。我摸着树皮想,当年咱们几个围着树转圈,父皇站在廊下笑,恍如隔世啊。”
朱棣拿起酒壶,给两人续上酒:
“父皇常说,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他让我们就藩,不是不爱我们,是把最重的担子给了我们。北平城外,北元的骑兵还在草原上游荡;西安城里,黄河的水患每年都要折腾一回;太原那边,鞑靼的小股部队时不时就来骚扰。这些,都得我们扛着。”
雅间里静了下来。
朱樉看着杯中的酒影,笑了:“说这些丧气话干啥?来,喝酒!等开春回了藩地,咱们把地盘守得铁桶一般,让父皇在京城城高枕无忧。将来若是有机会,咱们兄弟再聚太白楼,喝个三天三夜!”
“好!喝!”朱棡举杯应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朱棣举起酒杯,与两人的杯子轻轻一碰。
……
喝完酒,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但有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朱樉挑眉看向他:“你是说皇长孙尸体被盗的事?”
朱棣重重点头:“眼下两条线索缠得像团乱麻。一条是李新监守自盗,被那个叫合撒儿的女人迷了心窍。可他们费尽心机盗具孩童尸身做什么?皇长孙的尸体,难不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另一条倒是清楚。”朱棡捏紧酒杯,“张定边那帮反贼,就是冲着龙脉来的。烧皇长孙尸体,无非是想断我朱家气运,歹毒得很。”
朱樉冷笑一声:“依我看,所有线头都系在那个朱英身上。”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这才是最让人揪心的。父皇,母后,还有大哥,都已经把朱英当成雄英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孩子是旁人布的局呢?”
“那这局布得太深,连父皇和大哥都陷进去了。”朱棡眼中惊恐闪过。
第148章 朱元璋撂挑子:有事找你舅去
正月初四,新年开朝。
马天天微亮就进宫,参加新年第一回早朝。
宫门前的侍卫换了新甲,目光里却带着几分审视。
毕竟是太子监国后的第一个早朝,连守门的禁军都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谨慎。
奉天殿内早已站满了人。
百官们穿着簇新的朝服,没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得极轻。
御座空着,皇帝果然没来。
而御座之侧,那张紫檀木椅上,朱标已端坐其上。
“太子殿下临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朱标抬手示意百官平身。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新年伊始,诸卿辛苦,有本启奏吧。”
吏部尚书吕本便捧着奏折出列。
语速平稳地奏报着各地官员的考核结果,从京官到外藩,条陈清晰,末了还特意提了句“江南三府知府任期已满,考绩皆优,恳请殿下恩准留任”。
朱标听完,只是淡淡点头:“留任之事,着吏部拟文报备便可。”
紧接着,户部尚书曾泰上前,手里的账册厚得像块砖头。
他先是躬身贺喜新年,随即话锋一转,眉头便皱了起来:
“启禀殿下,去年陕西布政使司奏报雪灾,灾情比预估的更重。今春粮种缺口约三万石,各地粮仓调拨后仍有亏空,需从国库补调。可国库现存粮,还得预留北疆军饷,实在是……”
“军饷的事,稍后兵部一并说。”朱标打断他,“粮种缺口,先从应天府周边府县调运,务必赶在春耕前送到。至于国库,让户部把去年秋粮的入库明细再核一遍,孤要亲自看。”
曾泰应声退下,额角已冒出细汗。
马天站在列里,看着太子鬓角那几缕银丝,心里微微发沉。
他记得去年秋猎时,朱标还没那么多白发,如今不过数月,眉宇间的疲惫都重了许多。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奏报的事更棘手。
北元残部在开平卫一带集结,边关斥候传回消息,对方似乎在打造攻城器械,辽东都司请求增派火器营支援,可工部新造的火铳还在调试,弹药也不足。
“殿下,若要驰援,需即刻调拨三万石粮草、五千杆火铳,还有……”他迟疑了下,“镇守辽东的冯胜将军奏请,让其侄子冯诚暂领指挥佥事,协防关口。”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静。
冯胜是淮西旧将,朱元璋早年便不喜他拥兵自重,如今让其侄子掌兵权,无疑是敏感事。
朱标沉默片刻,道:“火器营的事,着工部三日内向孤回话。冯胜的请求……搁置,待孤与李太师商议后再定。”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侧首的李善长。
那位老相国垂着眼帘,花白的胡须在胸前微微飘动,似乎对殿内的议论充耳不闻,直到太子提到自己,才缓缓抬了抬手,算是应下。
马天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从早朝开始到现在,各部奏事的内容堆成了山,从粮种到军饷,从官员任免到边关防务,连礼部都提了句“安南遣使朝贺,贡品清单需核定”,可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个人提到“戴良”二字。
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午门命案,那些天百官叩阙的声浪,像是随着年节的爆竹声一起散了。
他不由得暗叹:李善长这老狐狸,果然有手段。当初跟太子说他去说服文官,还真搞定了。
“还有奏事的吗?”朱标的声音拉回了马天的思绪。
他看着太子揉了揉眉心。
户部的粮、兵部的兵、工部的器械,桩桩件件都像打了结的麻绳,缠得人喘不过气。
……
早朝后,朱标留下了李善长和马天。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朱标眉宇间的倦意。
他摘下冠冕放在案上,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压痕,自嘲地笑了笑:“原以为监国不过是批批奏折,今日才知,父皇当年每日面对这些,是何等滋味。”
马天对政务也是半桶水,转头看向李善长。
李善手里捏着个暖炉,闭目养神似的,半句不提早朝的事。
朱标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转向马天:
“你也瞧见了,户部的粮种、兵部的火器,桩桩都棘手。陕西雪灾的缺口若是补不上,春耕误了农时,秋后又是一场动荡;辽东那边更不能拖,北元的人盯着呢,火器送晚了,边关将士就得用血肉去填。”
马天刚想接话,却见朱标朝他递了个眼色。
两人极有默契,一个眼神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眼前这老狐狸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太师。”朱标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你辅佐父皇定鼎天下时,孤还在东宫读书。如今这些难题,在你眼里,想必不值一提吧?”
李善长眼皮动了动:“殿下谬赞了。老臣赋闲多年,脑子早就钝了,哪还敢妄议朝政。”
马天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太师这是谦虚了。就说戴良案,前几日百官还在午门叩阙,吵着要严查,今日早朝竟无一人敢提,这手段,除了太师,谁能做到?”
这话像是搔到了痒处,李善长终于缓缓睁开眼,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国舅爷说笑了。不过是让都察院的人私下查了查,那些喊得最凶的御史,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的账目。把账册往他们案头一放,自然就安分了。”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正色道:“太师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说。”
李善长这才坐直了身子,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户部的粮,不能动北疆军饷,一动就会军心不稳。但江南的漕粮下个月就该进京了,让曾泰发急报给漕运总督,催他们提前半月启程,先截三万石补陕西的缺口。”
“火器营的事,别催工部,越催越乱。让锦衣卫去趟火器局,把那些调试的工匠都盯紧了,谁要是敢偷懒,直接送镇诏狱。”
“至于冯胜的请求,冯诚是员猛将,去年在开平卫立过功,给个指挥佥事不算逾矩。但不能让他‘暂领’,得下明旨,还要让冯胜写份保状。这样一来,既安了冯胜的心,又能拿捏住他。”
马天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像乱麻似的难题,竟被轻松拆解了。
粮种的缺口用漕粮周转,既避开了军饷的雷区,又给了户部缓冲的时间;火器的事用锦衣卫施压,比太子的旨意更有效;连冯胜的请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既赏了功,又设了牵制。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朱元璋放着满朝文武不用,偏要把这个赋闲多年的老臣请回来。
论起对朝堂的掌控、对人心的揣摩,李善长确实有通天的本事。
朱标显然也松了口气:“太师的法子,果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