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愣了一下,摇头:“臣不知西红柿为何物,当然也不曾吃过。”
“朕也没吃过。”李世民说,“听兕子那小丫头说,那东西红红的,酸酸甜甜,兕子爱吃得很。他庄上种的,朕在别处没见过。”
房玄龄心里默默记下:西红柿,新物种,可食用。
“后来朕让人查了查。”
李世民继续说,“此人在蓝田做了不少事。
教佃户用蚯蚓养鸡,鸡长得快、下蛋早;用酒糟养猪,猪长得壮、肉不腥。
庄上的佃户给他起了个名号,叫‘王小善人’。”
房玄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养鸡、养猪,听着是小事,可若真能推广,惠及的农户就不是一家两家了。
“还有呢。”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在庄上试种了一种新稻,叫占城稻。
朕去看了,稻穗沉甸甸的,一株分蘖八九枝。朕问他亩产多少,他说保守估计,三石。”
房玄龄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三石?”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欠身,“臣失仪。只是……陛下,关中上田,最多亩产不过一石二斗。三石,这……”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亩产三石,这个数字太骇人,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定会斥为妄言。
可这话是从陛下嘴里说出来的。
“朕知道你不信。”
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当初自己亲眼所见时的震动,“朕也不信。所以朕亲自去看了,蹲在田埂上,亲手数的。”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一株分八九枝,枝枝成穗,穗长五寸。”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朕种过地,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沉默了。
陛下少年时在太原务过农,那是真下过地的,不是坐在宫里听汇报的帝王。
“还有呢。”
李世民今天的话格外多,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倾吐,“他会酿酒。程处默那小子在长安卖的松醪、云门春,就是他酿的。你喝过没有?”
房玄龄心头一震。
松醪,他喝过,上次程咬金那老匹夫的酒宴上。
后面程处默又送了些,当时他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尝了一下,确实不错,比程咬金酒宴上的还要好。
比宫里的贡酒还醇厚。
他当时还想着这王知还倒是个人才。
原来就是同一个人。
“臣喝过。”房玄龄说,“程处默送了一些,臣尝了,确实好。”
“那你知道那酒的妙处不止在喝吗?”
李世民往前倾了倾身子,“那酒烈,能洗伤口、防溃烂。
朕让人试过,比寻常的药膏还管用。
当然也有一定的副作用,总归利大于弊。”
房玄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军中缺医少药,如果这酒真能用来处理外伤,那价值就不是几贯钱能衡量的了。
“还有医术。”
李世民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下来,“观音婢的气疾,就是他调理的。太医院束手无策,他几副药,几针就稳住了。
前阵子咳血那回,也是他连夜进府施针,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房玄龄彻底怔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若是……若是此人早生几年……”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世民听懂了。
杜如晦。
贞观四年,杜如晦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李世民亲自去府上探望,回来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房玄龄守在榻前,眼睁睁看着这位一同从秦王府走出来的老友,一点点被病魔拖走。
那时候,若是有一个这样的少年在……
房玄龄没有说完的话,在御书房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时也,命也。”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一闪而过的黯然。
不是为了朝堂,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一个老友。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老友。
“玄龄。”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人已经不在了,说这些无用。眼前的事,办好就是了。”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态了。”他说。
“不失态。”李世民摆了摆手,“朕第一次听他说这些,比你还不堪。”
房玄龄想起自己刚才追问多大年纪时的失态,又想起此刻心中的感慨,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他是宰相,管的是天下。
天下出了这样的人才,他居然一无所知,还要陛下亲口告诉他。
种稻、养鸡、养猪、酿酒、行医——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本事,每一样都能惠及百姓。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措辞,“此人……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李世民说。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十出头。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太原读书,连个进士都还没考中。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朕还没说完呢。”
房玄龄抬起头。
“此人文学造诣不低,诗作得不错。”李世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长乐从农庄回来,跟朕说了几句,朕记下来了。”
房玄龄微微一怔。作诗?一个种地的年轻人,会作诗?
李世民放下茶盏,靠着椅背,缓缓念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房玄龄手里的笏板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他是文人。他做了一辈子学问,读了一辈子书,编了一辈子典籍。
天下诗文,他不敢说遍览,但好坏高低,一品便知。
这三小句,气象雄浑,意蕴深沉。
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应制之作,是心里装着天下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房玄龄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陛下,这……真是那年轻人所作?”
“长乐是这么说的。”李世民道,“那日用蚯蚓粪肥田,他还说了一句话——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后来又有一日,长乐问他诗文从何而来,他说——”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房玄龄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十个字,比刚才那四句更让他心惊。不是因为它更华丽,而是因为它更通透。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做了半辈子学问,读了半辈子书,编了半辈子典籍,可他从没想过,文章本来就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人不过是恰好遇到了。
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境界。这是悟出来的,是天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种着地、养着鸡、酿着酒、治着病,随口说出来的话,竟然比他读过的那些诗文评注都要透彻。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此人……臣想亲自去见见。”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不急。”他说,“先把稻子的事办好。人就在蓝田,又跑不了。”
第117章 如此奇才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态了。”他说。
“不失态。”李世民摆了摆手,“朕第一次听他说这些,比你还不堪。”
房玄龄想起刚才之情形,又想到此刻心中的震动,忽然觉得又有些惭愧了。
毕竟他是宰相啊。
“玄龄。”李世民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来感叹的。
新稻再过四五天就能收割了,你从司农寺挑两个人,要懂农事的,最好是常年下地的老把式。
派去蓝田学,从收割、晾晒、脱粒,到选种、存仓,整套流程都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