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持狼毫,逐笔核对订单,神情专注沉稳。
他那张国公府大公子惯有的张扬面孔,此刻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来。
“大公子!”
约莫午时前后,一名家丁快步闯入前厅,脚步匆忙,神色焦急:“府外有一姓周的少年求见。
自称是蓝田王庄主的徒弟,一身泥泞,神色急迫,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程处默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账本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心头“咯噔”一沉。
“速速请入!”他搁下笔,站起身。
片刻工夫,周夏被引入前厅。
少年一路疾驰,满头大汗,气息紊乱。
衣襟上溅满泥点,裤腿裹挟着草屑与尘土。
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狼狈与焦急。
一进门,他便对着程处默深深一揖。
抬起头时,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程公子,大事不好!我师父——被蓝田县衙的人带走了!”
程处默骤然起身,面色瞬间凝重。
他绕过桌案,大步走到周夏面前,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别急,慢慢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讲清楚!”
周夏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将清晨之事和盘托出。
三个差役,客客气气的传唤。没有捆绑,没有动粗。只说是县丞宇文仁要例行问话。
他将所有的细节都讲了一遍,末了又把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儿倒出来:“程公子,我反复推敲过,唯一的破绽便是三个弟妹未在官府备案。
我师父纯心行善,收留孤苦孩童,绝非私藏人口、拐带良善!只是初来蓝田不知规矩,未曾备案而已!”
少年的声音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对方便不肯帮忙:“此事明明只需补办手续、认罚便可了结。可我怕宇文大人故意刁难,借机为难我师父!”
程处默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宇文仁是借着孤儿未备案的由头,传唤王兄?”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程处默又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周夏的肩膀。
那只手沉重而有力,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在此安心等候,切勿乱跑。此事交由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去请示家父。”
说完,他大步转身,直奔后院。
卢国公府的后花园,与长安城里其他勋贵府邸的花园都不太一样。
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名花异草。只有一大片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菜地。
程咬金正躬身在地里浇水除草。
这位战功赫赫、朝堂沉浮半生的卢国公,此刻脱了官袍,只穿一件半旧的短褐。
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手臂。
他一手提着葫芦瓢,一手拨开菜叶,细细浇灌菜根。
水渗入泥土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鸟鸣,是这座国公府后院里最寻常不过的声响。
程咬金偏爱田园农事。每日下了朝,必来这片菜地亲手打理。
沾泥带土,浇水除草,最能静心养性。这是他半生戎马之后,给自己寻的一点安宁。
“爹!”
程处默大步闯入菜地,一脚踩在了刚浇过水的垄沟里,溅了一靴子泥。
程咬金没有抬头,手中的葫芦瓢稳稳当当又舀了一瓢水:“遇事沉稳。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急促的呼吸,将蓝田农庄之事、王知还被传唤的经过、周夏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程咬金手中的葫芦瓢骤然一顿。
水从瓢沿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鞋面。他却恍若未觉。
片刻之后,他继续从容浇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然后他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宇文仁。”
三个字出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悉。
“贞观元年进士。”
程咬金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蓝田任县丞六年。久居低位,不得升迁。心思最深,野心最大,能力却又平平。”
他顿了顿,将葫芦瓢搁进水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典型的德不配心。”
程处默心头一紧,急声追问:“爹,王兄此番会不会出事?”
程咬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壶凉茶,粗陶的壶身被日头晒得温热。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收留孤儿未备案。”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本是小事。”
“可官场之中,小事从来不由事情本身定轻重。”
他的眸光变得深邃,那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才能养出的洞察与老辣:“全由主事之人的心思,定大小。”
“依规处置,补办手续,罚几贯钱,即刻放人。无伤大雅。”
“可若是他有意借题发挥,纠缠不放——”
程咬金的声音沉了下去,“便能以此为由,反复传唤核查,百般刁难。
拖得人心力交瘁,拖得人方寸大乱。拖到最后,小事也能拖成大事。”
程处默心头一紧:“那宇文仁,定然是故意为难?”
“未必。”
程咬金摇了摇头,目光悠远。
“他或许是在试探。”
程处默一怔。
“王知还,无官无职,一介布衣农庄主。”
程咬金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又沉又冷,“他不值得堂堂县丞费心布局。
宇文仁作为一个地头蛇,他不可能不知道王知还与我们的关系。
他真正要试探的,恐怕是我们卢国公府的态度,是王知还背后牵连的人脉。”
程处默瞬间豁然开朗。
后背微微发凉。
区区一次例行传唤,从来都不是冲着王知还去的。这是一场官场博弈的投石问路!
宇文仁抛出王知还这枚石子,要看的,是水面上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你即刻动身前往蓝田。”
程咬金当即吩咐,语气沉稳有度,步步皆是算计:“去找蓝田县尉郑通。他是我的旧部心腹,在蓝田地面上说得上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他出面周旋,好好与宇文仁商议。
点明王知还行善收留孤儿、无心疏漏的实情。
只求从轻处置,补办备案,认罚结案,即刻放人。”
“放下公子之气,记住。不必硬碰,不必争执。以和为贵。”
程处默稍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王兄今日便能归来?”
“未必。”
程咬金眸光锐利。
他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你到了蓝田,不必急着入县衙说情。先在县衙门口驻足片刻。坦然现身即可。”
“让宇文仁亲眼看见,王知还有人撑腰,此事有人关注。”
“不是施压,更不是仗势欺人。”
程咬金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是告诉他——这场试探,我们接下了。且全程知晓,全程看着。”
短短一句话,暗藏无尽博弈的智慧。
既不激化矛盾,不让对方抓到把柄,又杜绝了对方暗中下黑手的可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程处默心中豁然开朗。
“儿子明白了!”
他郑重应声,接过父亲亲笔手书的一封短笺,转身大步离去。
马厩里,他的坐骑早已备好。
那是一匹膘肥体壮的栗色骏马,马鞍上挂着卢国公府的铜徽,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程处默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了国公府门前的青石板,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周夏在程府前厅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多时辰。
家丁给他端了茶,他没心思喝;给他搬了凳子,他也坐不住。
少年在廊下来回踱步,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门外。
眼见日头已过正午,程处默那边仍无确切的消息传回。
他心中焦灼,又放心不下农庄里的三个弟妹,便向程府家丁告了声辞,骑上那头灰驴,先行返回蓝田等候音讯。
驴蹄踏上来时的路,少年的心比来时更沉。
而此刻,蓝田县衙,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