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立刻收回去。
“田埂边上的土松,别退太远。”他说。
“多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王知还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线轴捡起来递过去。格守着君子之礼。
长乐接过线轴,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那一下碰得很轻,像纸鸢的线在指腹上轻轻勒了一下,微微的麻。
她低下头,把线轴攥在手心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也跳得比平时软。
“锅锅!漂亮锅锅!你看兕子的纸鸢!”
兕子在田埂那头喊。长乐抬起眼,看见兕子正仰着头,两只小短手攥着线轴,纸鸢在天上歪歪扭扭地飞着,比刚才又高了一截。
“兕子的纸鸢飞得最高!”兕子大声宣布。
“胡说!”城阳不服气,“明明是我的高!”
“兕子的高!”
“我的高!”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李治在一旁默默把自己的纸鸢又放高了几尺,谁也没发现。
“雉子最狡猾了。”城阳忽然反应过来,指着李治喊。
李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王知还笑了笑,转身往兕子那边走。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背上那点残余的温度,被风吹了好久才散。
回去的路上,兕子一手抱着纸鸢,一手攥着长乐的手指,歪歪扭扭走在前头。
走两步就回头喊“二姐你快点”。城阳追上去捏了捏她的小揪揪,兕子咯咯笑起来,笑声顺着田埂飘出去老远。
李治走在王知还身边,忽然开口:“王大哥,今日多谢你。”
“谢什么。”
“纸鸢的口子割对了,它自己就飞上去了。”李治说,“好像也不只是纸鸢。”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可什么话都听进去了。
“对。”他拍了拍李治的肩,“只要口子割对了,它自己就会飞。”
回到农庄,夕阳已经落到了枣树梢。灰灰从墙头跳下来,翘着尾巴走到王知还脚边蹭了一圈。
阿黄趴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长乐把纸鸢放在石桌上,弯腰帮兕子整理跑散的小揪揪。
兕子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还要放纸鸢。
“兕子,别动。”长乐笑着按住她的肩膀。
“明天兕子还要来!锅锅要帮兕子把纸鸢放得比城阳姐姐的还要高!”
“行,”王知还说,“明天再来,哥哥这里随时都欢迎你过来。”
长乐牵着兕子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纸鸢。
纸鸢背面朝上,那行墨迹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迟。”
她轻声念了一遍。《诗经》里说“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是行路人的苦。
可她的名字是长乐,那人却在纸鸢上写了“迟迟”。
长乐与迟迟,一时间说不出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那四句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倦羽每随云上下,孤踪不与世浮沉。此身合是蓬瀛客,半在青冥半在心。
说自己是蓬瀛客,可纸鸢上写的不是蓬莱,不是瀛洲,是“迟迟”。
蓬瀛太远,迟迟才是他搁在心上的那一点。
她转过身,把纸鸢轻轻抱在怀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驴车辚辚驶上官道,没入桑林深处。
王知还蹲在枣树下,把剩下的竹篾碎料归拢到一处。
捡着捡着,他停下来,看着地上那根绑纸鸢剩的短竹篾。
昨日此时,发生之事,已成过去。所谓的亲情,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他把竹篾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扔进柴房角落。
竹篾落在木柴堆上,弹了一下,滚进缝隙里。
田埂上,那片被兕子踩倒的稻秧,正被晚风轻轻扶起来。
第100章 视察稻田
叔伯二人离开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王知还就醒了。
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这一觉睡得通透清爽,再躺着反倒白白消磨时光。
心里那些辗转难解的琐事,他索性也全都放下。
世上之事千千万,自有它的时机,不必强求一下子都弄明白。
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或许就是最稳妥的活法。
他掀开被子下床时,枕边蜷着的灰灰和小黑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双双抬头瞥了他一眼,困意未消,又立刻把头埋回去,蜷成小小的一团,沉沉睡去。
灶房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周夏早已守在灶台前熬着米粥。
这孩子向来勤快,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先去给周伯的儿子换药诊治,再生火做饭,天天如此,从未间断。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早已彻底融入了这座庄子,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
王知还好几次叮嘱他不必起得这么早,少年每次都温顺答应,第二天依旧照旧,半点不肯偷懒。
“师父。”周夏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默默侧身让出灶台前的位置。
“嗯。”王知还舀起一瓢清水洗了把脸,声音带着清晨的温润,“今天去田里看看,稻子都抽穗了,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周夏乖巧应下,抬手盛出两碗温热的米粥,端到院中石桌之上。
师徒二人相对静坐,安静吃完早饭,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周夏干净利落收拾好碗筷,随后背起了随身的药箱。
他下午要进城复诊,就打算上午看完稻田,直接动身赶往县城。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后院门。
枣树下趴着休息的阿黄闻声起身,摇着蓬松的尾巴,连屁股都跟着轻轻晃动,一步不离地跟在二人身后。
后院的稻田,早已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
不过半个月光景,往日铺展遍野的青翠秧苗,已经挂满沉甸甸的稻穗。
晨风徐徐吹过,层层稻浪顺着田垄次第翻涌,沙沙的叶鸣绵延不绝,从脚边一直荡向远处的青山脚下,温柔又鲜活。
王知还屈膝蹲在田埂上,伸手轻轻拨开葱郁的稻叶,捏住一枝饱满的稻穗。
稻粒已经灌浆大半,他指尖轻轻捋过穗身,谷粒饱满紧实,排布得疏密有致。
这稻穗格外修长,比旁边田里老张头种的粟米穗子,足足长出大半截,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纤细的穗秆微微弯曲。
他俯身细细查看,暗自默数。
第一株,分蘖八枝,枝枝成穗,穗长五寸多。
第二株,分蘖九枝。
最后一株,竟是足足十枝分蘖,穗头沉甸甸地低垂,几乎要碰到田面。
“一亩地大概多少株?”他低声自语,蹲在原地暗自盘算。
按庄子现在的插秧间距,一亩地大概八千到一万株秧苗。
通常每株分蘖六到九枝,每枝结一穗,单穗谷粒八十到一百粒。
粗略估算下来,这一季水稻,一亩地最少能收三石。
三石收成,放在贞观年间,已经是惊人的数字。
关中上等的水田,种粟米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一亩收成不过一石二斗,已经是难得的丰年。
寻常旱地,亩产七八斗就是常态。而他手里这片稻田,一亩产量,足足抵得上寻常田地三亩多。
王知还抬手拍去掌心沾的泥土,缓缓起身,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心里清楚,这个估算,已经是极其保守了。
旱优73号。
这个名字,藏着他独有的前世记忆。
前世他闲暇时刷短视频解闷,偶然刷到一位农业博主的田间实拍。
博主晒得黝黑发亮,举着饱满的稻穗对着镜头高声介绍,字字铿锵,历历在目。
那时只当是寻常科普,穿越到这里,解锁了系统,恰好刷出这种稻种,他便顺势兑换下来。
为了避免太过突兀惹人怀疑,他刻意隐去了这个超前的名号,对外只说是南方传来的占城稻。
世人都知道南方稻产量高、成熟早,这么说,合情合理,没人会深究质疑。
此刻亲身站在田埂上,望着满眼沉甸甸的稻浪,他才真切地知道,当年那位博主说的话,绝不是夸大其词。
这样的良种落到关中沃土里,感觉长势竟然比视频里还要繁茂迅猛。
当然,这也只是感觉。实际的情况,比之现代还是要相差甚大。
因为不管是施肥还是田地肥沃程度,相比现代都无法比拟,现代此稻种,亩产超十石。
“庄主!”
远处田埂上传来洪亮的喊声。
老张头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着半干的泥点,步履匆匆地赶来。
锄头在肩头微微晃动,晨光洒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清晰可见,满是淳朴的热情。
“庄主也来看稻穗?我正打算去庄上找您!”
他把锄头稳稳地杵在田埂上,语气充满欣喜,“北边那块改良过的田,稻子长得比这边还要壮实,您快去瞧瞧!”
“走。”王知还淡淡地应道。
北边的田地,是开春时他让人撒石灰改良过的盐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