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甩头,草环滑到鼻梁,灰灰不乐意了,喵,喵。兕子咯咯笑着扶正,凑上去亲了猫儿一口。
城阳站在鸡篱外,隔着缝隙看黄毛鸡争抢蚯蚓,忽然回头问长乐:“阿姊,那只鸡以前真是最瘦的么?”
李治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小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能看得出来方才王知还说的话,他字字入耳,此刻正垂眸望着盏中澄澈茶汤,若有所思。
长乐却有点不同,她坐在石桌这边,手中茶盏半满,也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翩翩少年身上——那少年正低头清洗茶具,午后的日光镀亮他清隽的侧脸。
他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语气平淡,可她偏偏从那平淡里,听出了千钧之重。
她忽然想起长孙冲。她的表兄。舅舅屡次暗示,想亲上加亲。
表兄待她总是温文有礼,可她总觉得,表兄看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份笃定——那份笃定与情意无关,只因长孙家与皇室联姻,似乎是水到渠成。
她不喜欢那种此生早已被妥帖安排的感觉。
她更爱坐在这里,听此人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讲那些她从未听闻的事——讲茶道在水火相济,讲明君与圣人之别,讲人口与田亩之困。
每一桩都不是说教,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同竹匾中晾晒的草药般摊开,不推销,也不矫饰。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绢帕,松开,又绞紧。
长孙皇后将女儿情态尽收眼底。
她太了解自家女儿——自幼端庄持重,从未对何人何事流露过分外的兴趣。
可此刻她微微倾身的角度,绞绕帕子的指尖,眸底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光,都指向同一桩心事。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已凉,微苦,但苦尽之后,确有回甘。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凉茶苦,苦后也甘。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盏茶,与今日所闻之言,颇有几分相似。
日影西斜,枣树的荫凉从石桌慢慢移到院门。
兕子或许是玩得倦了,跑回长孙皇后怀中,揉着眼睛嘟囔“困了”,含含糊糊念着“阿黄最乖……锅锅的茶苦苦,下回要放蜜饯……”话没说完,已沉入梦乡。
李世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枚银饼,银光润泽。
他语气寻常,如同邻里串门临走留赠一篮鸡蛋:“王郎君,今日茶好,话更好。些许心意,权作茶资,也抵药资。”
第77章 被震惊的帝皇帝后
王知还看了看银饼,没有过多推辞,点头收下。转身回屋,取出两包粗麻布袋,一厚一薄。
“厚包是给夫人的新配药材,党参佐黄芪,略添三七,比先前麦冬沙参的方子更见温润,入秋后煎服,早晚各一盏。”
他将小包递给李世民,“薄包是给李老爷的,我自己焙的野茶,所剩不多。
照我前法冲泡,不加佐料,首泡洗茶倒掉,从第二泡开始喝,可以续四五次水。”
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了一分郑重:“另有一事。夫人所学的腹式呼吸,必须每天坚持。这法子的功效,胜过诸药。
须知药石之力,不过三分,剩下七分,全在平日将养。夫人切记不要过劳,心绪郁结,对气疾最是不宜。”
长孙皇后闻言,心头一暖,微微颔首:“王郎君之言,我记下了。”
一家人登车。兕子趴在后窗,朝王知还挥着小手,将院里猫狗鸡鹅挨个点名道别。
城阳临上车前,终于鼓足勇气细声问:“哥哥,下回……还能来么?”王知还朝她笑了笑,点头。
李治最后登车,跨上车辕前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沉静,如同无声执礼。
驴车晃悠着驶上官道,渐行渐远,只留下浅浅蹄印与风中散逸的茶香。
王知还站在院门目送,直到车影没入远处桑林,才将茶具一件件收进木盘。路过石凳,顺手揉了揉小黑头顶,阿黄蹭着他腿边不肯离去。
他另起一壶清水,为自己新沏一盏茶,端到枣树下坐了。阿黄偎依脚边,灰灰跳上他膝头,蜷作一团。
他轻轻抚着猫儿脊背,目光落在石桌。那张被炭条划过一道斜痕的纸,仍压在茶盘之下。
方才所言种种,无非是站在后世,回看前尘。均田之困、府兵之弊,在史书中确需数十年才完全显现。
他不过是将其中关节脉络平平铺开,就像外公当年在灶间教他看火:火过旺,锅底易穿;火不及,饭难熟。治国与种田,在某些根本道理上,本就相通。
至于玄武门,那是他本心所想,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自然,他之所以如此敢说,皆因不识李老爷之身份;倘若知晓,只怕是几宿都睡不安稳。
他将凉茶一饮而尽,把纸折好,依旧压回盘底,起身往灶间淘米。晚上想蒸一尾鲈鱼,这味极其鲜美。
昨日老张头从溪中偶然捕得,还养在水缸里。
远处官道,驴车晃晃悠悠。夕照将道旁桑树染作一片暖金。
车厢内,李世民坐在硬木横档上,手中摩挲着那粗麻茶包,指尖反复感触着麻线的糙意。
长孙皇后倚着软垫,怀中兕子睡得正酣。
李治安静坐在一侧,手中捏着一截细草茎。那是从小黑玩耍的石凳下悄悄拾得,不知何时纳入袖中。
长乐坐在母亲身旁,怀中抱着小小的茯苓布包。
“大家在想什么?”长孙皇后轻声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包放在膝上,望着窗外沉坠的落日。道旁稻田蛙声渐起,远处炊烟袅袅。
“朕在想,”他缓缓开口,手指在茶包上轻叩两下,“朕活了三十多年,在这朝堂之上也坐了九年。
能同朕将话说到如此透彻之人,不过三位。房玄龄算一个,魏征算一个。
但他二人同朕说话,皆有所‘端’:玄龄端的是士人风骨,玄成端的是谏臣姿态。
唯有此子,无所端。他说‘千古明君’时,与说‘茶凉发苦’,并无二致。”
长孙皇后轻轻拍抚怀中兕子,莞尔道:“王郎君不知我等身份。可正因如此,方见真趣。
妾今日看他替雉奴、城阳斟茶,如同对待邻家孩子;为妾诊脉时那份专注,既不似太医战兢,也不似游医敷衍。
他说‘夫人切莫过劳’。此言太医说过无数,自他口中说出,分量迥然。”
“是不同的。”李世民靠向车壁,将野茶包放在膝头,“他说玄武门时,语气与论茶道无异。
不避忌,不指责,也不回护。只是将事摊开,说明白。
此类言语,朕在朝堂听不见,在老兄弟们那儿也听不见。他们不提,是怕朕心结难舒。
但有些事,愈是不提,反而愈沉滞。所以真实了解民间之事,大有益处,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垂目看着膝上茶包,里面是那少年亲手焙制的野茶。
少年说,首泡须得倒掉,从第二泡方得其味。
今日此行,大抵便是那首泡。倒去的是虚礼与试探,留下的,是茶之本真。
车厢内静了片刻。李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阿耶,王郎君所言人口田亩之事……日后果真会如此么?”
李世民转头看向这素来沉静的小儿子,略感意外。
他伸手揉了揉李治发顶:“他说的是数十年后之事。但道理不错,人丁日增,田亩有限。
此患,朕在位时或许不会发生,但后人,将来难免会面对。”
李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截草茎,轻轻转动。
晚风拂动车帘,携来稻禾清气与桑叶微芳。官道尽头,长安城廓在暮色中渐渐显现,城门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王知还坐在庭院当中。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他弯腰把阿黄啃剩的半只草鞋往墙角踢了踢,正要回屋,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那声音不脆不响,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深潭里,咕咚一声,便沉了下去。
【系统提示:宿主以茶道论治道,以本味破虚文,于贵人面前坦陈国策隐患,言他人所不敢言,且所言皆为社稷长远计,非为私利。此等胸襟见识,惠及天下,功德深远。功德值+1000。】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看着那行字慢慢淡去,随即消散在夜色里。
一千点。比上回在稻田边吟那首农人诗时涨了不少。系统大概是觉得,跟贵人聊茶道和治国,比跟贵人聊稻子分蘖更值钱些。
他把灰灰从膝上抱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猫毛,转身回了屋。
功德值刚花完,又有了。这东西啊,就像钱财一样,该用就得用,不能成为它的奴隶。
第78章 杀猪宴
贞观九年六月十二,天还没亮透,农庄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农庄将非常热闹,因为今天要杀猪,准备杀猪宴。
后院粗木围栏里关着头黑毛公猪,膘肥体壮,少说一百七八十斤。
这是王知还刚穿越来时从邻村买的猪崽,跟老张头一起用蚯蚓掺酒糟拌剩米粥喂了七八个月,硬生生从小东西喂成这副滚圆模样。
此刻它在围栏里闷头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的叫声又闷又急,像是知道今天没好果子吃。
老张头天不亮就到了,蹲在围栏外磨刀。刀是村里屠宰匠的祖传家伙,一尺二寸长,刃口磨得雪亮。
他儿子张大柱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根麻绳等着捆猪。
王知还站在井台边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回头看了眼那头黑毛猪,心里盘算着今天菜单:红烧肉、酱肘子、猪血豆腐、溜肥肠、炭烤猪颈肉、酸菜炖骨棒,主食是炊熟的占城稻米饭。
上辈子在外公家吃过一回杀猪菜,那种从凌晨忙活、左邻右舍都来搭把手的热闹,刻在记忆深处。
后世有句老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可如今这大唐贵人,吃猪肉的人少,见过猪跑的更少。
他养这些猪,就是要让大伙瞧瞧:猪肉做好了,不比羊肉差。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可以不吃羊肉,不吃牛肉,但是不能没有猪肉。
更何况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做好了,对自己、对庄上所有的农户也能在收入上获得丰厚的回报。
今天约的人可不少。
程家兄弟前几天就托人带话,说要带着尉迟家几兄弟一起来和自己认识一下。
尉迟家几兄弟想见见世面,看看这农庄到底藏了多少新鲜玩意。
李家那几个孩子也吵着要来,日子就定在了今天。
“庄主,差不多该动手了!”老张头磨好刀,用大拇指试试刃口。
围栏那边,张大柱已经把麻绳套住黑毛猪一条后腿,用力一拽。
猪失了重心轰一声侧翻在地,四蹄乱蹬,嚎叫声大得能把枣树上的麻雀全震下来。
李老三立刻扑上去按住猪脖子,张大柱麻利地把四蹄捆了个结实。
正乱着,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六匹骏马踏着晨雾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打头的是程处默的枣红马,紧跟着程处亮的黑马。
再往后是尉迟家几兄弟骑的铁灰马、栗色马,还有一匹白马跟在最后。
六人在院门口翻身下马,程处默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还没进门就朗声道:“王兄,我们兄弟几个来得早,就想着能不能赶上杀猪——”
话音未落,尉迟宝环已从程处亮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东张西望,落在老张头手里那把雪亮的杀猪刀上,满脸新鲜劲儿。
王知还迎上去,目光扫过程家兄弟,然后转向尉迟家三兄弟。
他前世读过史书,知道尉迟恭有三子,长子宝琳,次子宝琪,幼子宝环,宝琳后来袭了鄂国公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