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传出去,足以震动长安市井、医药行业,甚至军中都可能关注。
之前程家兄弟把试酿的酒带回了卢国公府,之后发生了什么,王知还从没多问。
只是后来程处默再来庄子的时候,神色间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提了一句,说酒被程公拿去招待客人了,府里几位老臣喝过之后,都说难得。
王知还面色如常,也没深究,只从容地倒上凉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酒太惹眼了,以他现在的处境,绝不能张扬。
他原本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不算白身庶人,可这出身非但不是依靠,反而藏着杀身之祸。
当今天下,山东旧族“五姓七望”根基深厚,连皇家有时都不太放在眼里。
皇上对此深为忌惮,登基之后重修《氏族志》,硬把皇族列为第一等,来压制旧族的气焰。
而那些跟着皇上打天下、新崛起的新贵功臣,虽然在朝中权势显赫,心里却大多愿意和旧族联姻,来提高自家门第。
皇权、旧族、新贵,三者的关系很微妙。王知还恰好就处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这身体原主的父母,正当壮年,却无缘无故暴毙,死得蹊跷,没留下半点痕迹。
身为顶级门阀的太原王氏,不但没派人仔细调查,反而把这件事强压下去,全族上下禁止再提。
伯父、叔父轮番前来慰问,只说父母是意外死的,让他安心过日子,别多想,其中的内情,不能深究。
原主心中郁结,又整天担惊受怕,最后郁郁而终,这才让他穿越过来,占了这身体。
每当想起此时,王知还眼底就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一闪即逝。
既然承了这身体,就要了结这段因果。
父母之死,绝不是意外。但太原王氏势力庞大、根深蒂固,他孤身一人,还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
所以他才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装出一副散淡无为、不问世事的模样。
主动搬到长安近郊,避开太原那是非之地,孤身来到这蓝田乡下,守着二百亩好田隐居过日子。
他为佃户减租、为乡亲看诊、施药救人,做事低调,从不张扬,渐渐得了“王小善人”的名声。
他虽说不是恶人,却也不是天生的菩萨。
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藏起锋芒、保护自己,收拢人心,好让那些可能在暗中窥视的人,彻底放下戒备。
他不愿意做那任人宰割的冤魂,眼下,只有隐忍蛰伏,安稳度日。
他要找的盟友,早就选好了——就是卢国公程咬金。
其一是程家俩公子,主动寻上门来,此来或许是天意,正合本意。
其二是程咬金是皇上信任的从龙旧臣,手握实权,性情直率,和那些讲究门第、盘根错节的山东旧族不是一路人。
在皇上想打压旧族的时局下,程咬金这样的新贵,和旧族隐隐对立。
结交程家,或许就是找一座稳妥的靠山,可以让暗中的人有所顾忌,为他换来时间和余地。
程咬金需要新鲜实用的东西来巩固皇上的宠信、惠及手下,他需要借程家的势力来保全自己、安稳立足。彼此各取所需,正是潜在的盟友。
程家现在虽然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既然是他家二郎自己找上门来,那这根线,就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隐忍,不是认命。血仇家秘,都深埋心底,时机未到之时,绝不可透露半分。
而这座新起的酒坊,就是他在大唐站稳脚跟、谋划将来的第一步。
之前酿酒的铜甑、蒸屉、发酵缸、酒坛越积越多,狭小的灶房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转不开身。
家里的猫狗也总来凑热闹,灰灰总爱往灶房钻,动不动就打翻碗碟;
阿黄更是贪吃那酒糟,一头扎进盛醪糟的盆里,弄得满脸渣子,在院里疯跑,花花就追在后面舔,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
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盖一座专门酿酒的作坊,已经是势在必行。
第46章 酒坊落成
王知还把酒坊的位置选在了后院西侧的菜地旁边,紧挨着鸡窝,把原先地上种的蔬菜,也都移到别处去了。
王知还自己取了灶里没烧完的木炭,在木板上画出了草图。
简单标出灶台、发酵池、冷凝处、存酒地窖的位置,每一处布置,都远超这个时代。
要知道如今大唐的酒坊,大部分都是粗陋简陋,即不控制温度,也不设冷凝。
所有发酵全无章法,酿出的酒很容易变酸,好坏的结果全靠天时。
可他设计的酒坊,通风、防潮、控温、发酵、蒸馏,环环相扣,工序严谨。
称得上是当世独一份的齐整酒坊,这就是知识的作用。
和民间那些粗陋之作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就是建作坊的材料,也是王知还他精心备下的。
青砖是从村里李老三的土窑买的,李老三烧砖的手艺,在蓝田县都是数得着的。
一听说他要盖酒坊,不仅主动让了两成价,还白送了两车碎石,用来打地基。
梁木则是佃户老张头带人进山,亲自挑选的笔直老松,晾晒了半个多月,彻底干透,才敢用;
上好的杉木蒸屉,更是程处默特意从长安木料行找来的陈年旧杉木,木性温润,蒸粮食不会沾上杂味。
至于人力方面更是用不着他费心半点。
庄里的老张头主动揽下监工的活儿,更是领着村里七八户佃户,锄地、夯土、砌墙、上梁,全力帮忙。
这些乡民佃户,大多受过他的恩惠。
他一过来这边就减了二层田租,乡邻生病他也分文不收,还教他们新的耕种方法,让家家粮食增产,日子渐渐好过。
这时候的百姓淳朴厚道,都念着他的好,现在有了报答的机会,个个干起活来比给自家盖房子还卖力,一点不敢懈怠。
打地基的时候,就连村里的小孩狗蛋也带着一帮小毛孩过来帮忙,可惜他们年纪太小,毛手毛脚,搬一块砖摔一跤,连摔三次,还砸碎了两块青砖。
老张头又气又笑,拎着他的后领放到田埂上,轻声呵斥了两句,转身自己扛起青砖,一趟趟忙碌不停,砖垛垒得整整齐齐。
王知还蹲在一旁的枣树下,望着这群淳朴厚道的乡民忙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很清楚。
这份民心,就是他在世家暗流之中,作为自己的保命之本筹码之一。
穿越到大唐已经大半年了,他从孤身一人,到有田有院,有忠厚乡民跟随,看似安稳扎根,其实仍在暗流涌动之中,从来不敢有半点大意。
今天是酒坊最后收尾的时候,只要把存酒的地窖封好,就算大功告成了。
地窖是照着先前试酿用的小窖扩建的,深三尺,方方正正。
窖底铺了细软的黄沙,四面土墙拍得结实。
顶上盖着厚木板、干草,用来保温防潮,可以让窖里常年保持恒温。
存酒最看重环境,温度高了酒气容易散、酒容易变酸;
温度低了入口就生硬,这样严苛的存酒方法,当世大唐,没有一家酒坊能做到。
王知还亲手检查地窖,确认每一处都严实,才拍去手上的泥土。
另一头,老张头领着佃户们,把酒坊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的灰都剔干净了。
新砌的青砖灶台横平竖直,灶口朝南,通风好、火候稳;
发酵缸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缸口蒙着干净粗布,用鹅卵石压边;
蒸馏用的铜甑稳稳架在灶台正中,冷凝竹管接得严密,角度刚好,接酒的时候不会溅出半滴。
墙角摆着的酒坛,都是厚实耐用的老窑货,密封极好,最适合存酒。
“庄主,酒坊总算成了,往后咱庄子上的日子,会越来越有盼头了!”
老张头拄着扫帚,站在酒坊门前,脸上皱纹舒展,满是欢喜。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酿酒技艺,却明白,庄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伙好。
往后酒坊开酿,收粮食、雇人,肯定先紧着村里百姓,又能为乡亲多开辟一条生计。
在乡人心里,这座酒坊,或许就是全村的又一次希望。
王知还微微点头,温和地说:“等开酿之后,从村里选几位手脚勤快的乡亲来帮忙。
搬粮食、烧火、打杂,这些都需要人手,工钱方面可以放心,全都按市价给足,绝不拖欠。”
老张头一听,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不迭地推举狗蛋他爹和李老三家的儿子,都是村里踏实肯干的穷苦人家,王知还也一一应下。
老张头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才带着乡民散去回家吃饭。
王知还独自在酒坊里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各种工序、器具都没有疏漏,才彻底放心。
这座酒坊虽然不大,却样样齐全,每一处都费了他的心血,更是他在大唐安身立命的根本。
灰灰蹑手蹑脚溜进酒坊,蹲在窗台上,好奇地盯着锃亮的铜甑;
花花迈着小步,在发酵缸之间踱来踱去,像个小监工;
阿黄乖乖趴在酒坊门口,静静守着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日光透过窗格,照进作坊里,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王知还倚在门边,嘴角微扬,心里却早已经盘算好了。
这对于别人而言的绝世佳酿,他不会独藏,可也不会轻易传出去。
欲擒故纵,才能说明奇货可居。
正所谓上赶子的买卖,不是好买卖,人们的心理从古至今大多如此。
结交程家也应如此,不卑不亢,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这样才能不被人看轻。
之后双方各取所需,以利聚,以情相交,以诚相待,这样的关系才能走得长远。
结交程咬金这样手握兵权、不涉及世家纠葛的从龙旧臣,作为倚仗。
或许就是他对抗太原王氏、查明父母死因、保全自身的最大底气之一。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骑马跑得很急,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兄弟。
果然,院门还没开,程处亮洪亮的嗓门已经先传来,满是急切:“王兄!我们来了!今天酒坊落成,总该能酿新酒了吧!”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第47章 一箭双雕
程处亮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酱肉、糖糕,性子急躁,一眼就往后院望去。
程处默跟在后面,性子沉稳些,眼里却也藏不住的急切。
手里拎着个空酒囊,还特意带了糯米、小米,翻身下马,朝王知还拱手一礼:“王兄。”
“哥你就别端着了,一路念叨个不停,到这儿又装什么斯文!”程处亮毫不客气地拆台,左右张望,“酒坊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不等王知还答话,他自己已经一溜烟跑向后院。
刚进酒坊,程处亮的惊叹声就传了出来:“哥,你快来看。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这酒坊竟然这么齐整,比长安城里所有官宦人家的酒坊,强过百倍!”
程处默听到兄弟的话也不急着上前,他把带来的粮食、酒囊放下,又把一捆精致的宫绢放在石桌上,含笑说明了缘由。
原来是之前那烈酒,被程咬金拿去招待客人,酒香惊动了宫里,内廷尝过之后赞叹不已,竟然把酒坛直接带走了,特地赏了卢国公府不少宫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