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立刻收回了小手,目光却仍旧黏在兔子身上。看了片刻,转头朝长乐喊:“大姐快来看,好可爱的兔兔!”
长乐走近俯身望去,眼底也漾起了几分柔和。
野兔长得灵动秀气,虽然被捆缚着,却不见狼狈,自有山野生灵的灵气。
她顺势蹲下身,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兔毛,触感柔软温热。
“郎君运气真好,采药还能碰上这样的野味。”长乐抬眼说道。
“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收下反倒可惜了。”王知还笑道,“正好你们来了,今晚加道菜,留下吃饭吧。”
长乐微微一愣,正要推辞,兕子已经拍着手蹦跳起来:“好呀好呀!兕子要吃锅锅做的饭!”
话已至此,长乐只得浅浅一笑,欠身道:“那便叨扰郎君了。”
“谈不上叨扰,我一个人吃饭也是开火,多添两双碗筷罢了。”
王知还拎起野兔,拿旧麻布盖住,往灶房走去。
兕子正要跟进去,被长乐拦下了:“灶房里有火有刀,你别去捣乱,陪阿黄它们玩一会儿。”
兕子不情愿地撅起嘴,但很快就被阿黄蹭着腿逗乐了,追着猫狗在院子里跑闹,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长乐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剩的米汤和半块煎馍,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对药材事事都做得精细,对自己的饮食却这般潦草敷衍。
灶房里,王知还下手利落。
野兔还在麻布下轻轻挣扎,他手起刀落干脆地了结了它,随后放血、剥皮、开膛、去除内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老练。
兔肉斩成块,兔头劈开挖干净血水。家里存的干辣椒、花椒、老姜、蒜瓣一一取出来,平日里一个人吃饭懒得动火,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烧热淋上菜油,油温升高后,下姜片和蒜瓣爆出香味,再倒入兔肉块用大火翻炒,炒到皮肉收紧、微微发黄,淋上黄酒去腥,倒酱油上色,加入笋干和香菇,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慢慢焖煮。
红烧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香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漫,渐渐铺满了整个小院。
另一口锅空着留用,兔头沥干水备用。
麻辣兔头要现做才香,得等红烧兔肉炖到七八分熟,再另起一锅爆炒,掐着吃饭的点入味正好。
小半个时辰后,红烧兔肉先出锅了。
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肉块酱色油亮,笋干和香菇吸饱了肉汁,浓香扑鼻。
王知还盛出一大陶碗,又端来凉拌的野菜和热腾腾的白米饭,在石桌上一一摆好。
阿黄和小黑蹲在桌下仰头等着,尾巴摇个不停。猫儿们也凑过来,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兕子被香味勾了回来,趴在桌边猛吸鼻子:“好香好香,香得兕子鼻子都要掉啦!”
长乐起身走近,望着碗里的兔肉,肚子里忽然空落落地觉得饿。
她中午只垫了几块糕点,被这浓香一引,顿时有了食欲,悄悄左右看了看,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先吃,还有一道菜。”王知还给兕子盛了饭,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她碗里,“尝尝看。”
兕子盯着碗里的兔肉咽了咽口水,却先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肉,先放进长乐的碗里,又给王知还也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留了一块。
吹凉了咬下一口,肉质紧实弹牙,酱香浸透了肌理,咸香有回甘,肉汁满口。
她鼓着腮帮子嚼得津津有味,含糊地说:“好好吃!比家里的肉好吃好多!”
长乐笑着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自己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当下眼底微亮。
肉质不柴不腻,酱香入骨,配菜也鲜爽适口。再尝一口凉拌野菜,清脆解腻,浓淡相宜。
“郎君的手艺绝佳,比府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地道。”长乐由衷地赞叹。
“只是山野人家的家常做法,图个入味罢了。”王知还起身,“我再去把最后一道菜做好。”
重回灶房,火势还没歇。铁锅烧热下油,姜蒜爆香,再撒上大把的辣椒和花椒,热油一激,麻辣的香气瞬间炸开。
翻炒出香味后下兔头煸炒到焦黄,添水调味,放冰糖和酱油,盖上锅盖用小火慢炖。
麻辣兔头要慢慢煨才入味,趁着这个空档,院子里的两人安稳地用着饭。
一炷香后,汤汁收得浓稠了。王知还揭开锅盖看火候,兔头软烂入味,恰到好处。
连汤带料盛进陶碗里,红油浮着椒香,一路端着一路飘香。
兕子抬眼望向碗里,通红油亮,兔头浸在红油中,眼眶黑洞洞地对着她。
她慢慢地放下筷子,神情从好奇转成了茫然,又添了几分怯意。
“锅锅,这是什么?”
“麻辣兔头。”
“兔……头?”兕子嘴唇微微发颤,看看碗里,又看看刚才石桌下空了的角落,小脑袋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刚才那只兔兔?”
王知还坦然地点点头:“是。”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兕子低头看看碗里没吃完的兔肉,又望望红油里的兔头,想起刚才蹲在地上看兔子的模样,眼眶一下子红了,下唇抖个不停,转眼就要哭出声。
长乐连忙伸手搂住她:“兕子不哭……”
“哇——”
哭声骤然炸开。
可下一刻,场面陡然反转了。
兕子一边哭得眼泪直流,一边抖着手夹起碗里的兔肉,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面,嘴里却不停地咀嚼。
“兔兔……呜呜……好可爱……”
嘴里嚼得不停。
“可是……好好吃……呜呜……”
哭着,又夹了一块。
第41章 兔兔真好吃
长乐从心疼变得哭笑不得,转头又见王知还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分明是在憋着笑,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枣树下一下子成了奇景: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筷子却停不下来;
长乐笑得掩着嘴唇;王知还强装镇定,顺手给她添了半碗饭。
哭够了,兕子红着眼眶,又指着麻辣兔头:“兕子要吃这个。”
“很辣的。”王知还提醒道。
“我要吃!”小丫头很犟,胡乱抹掉满脸的眼泪和酱汁。
王知还挑了一块腮边的嫩肉,剔干净骨头放进她碗里:“尝一小口,辣就吐掉。”
兕子捏起肉丁放进嘴里,小脸瞬间涨红,鼻尖冒汗,辣得不停地吸气,却硬是咽了下去,含着哭腔固执地说:“好吃!还要!”
又委屈又贪恋,一边掉眼泪一边贪吃,模样惹人发笑。
长乐赶紧夹了红烧兔肉给她压辣,才算哄住了。
山风吹过枣树,肉香和麻辣香随风流转。桌下的猫狗各得其乐,一院安静又热闹。
兕子时不时抽噎两下,夹起肉先小声念叨一句“兔兔对不起”,再坦然送入口中,模样天真又可爱。
这一顿饭,哭哭笑笑,成了王知还搬到这农庄以来最热闹的一餐。
饭后收拾妥当,日头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晚风带着药材的清苦味弥漫过来,冲淡了方才的烟火肉香,一院清宁。
长乐在石凳上坐下,望着墙根晒着的药材,开口问道:“郎君方才说这三味药配伍远胜过旧的方子,不知其中的药理,可否赐教一二?”
“谈不上赐教,只是对症下药而已。”
王知还倒来两碗凉茶,坐下随手捏起一枚麦冬、一枚沙参,放在石桌上。
“甘草和陈皮只能理顺气机、缓解咳嗽,治表面不治根本。夫人久咳,根源在于肺阴亏虚。
麦冬滋养阴液、生发津液,沙参润泽肺脏,贝母化痰,三味药一同使用,从内里滋养阴液、稳固根本,表面和根本一起照顾到。”
话说得直白浅显,没有晦涩的堆砌,一听就懂。
“熬煮的时候添上少许蜂蜜,也能润肺,药物和食物相合,药性就更柔和了。”
长乐静静地听着,心中暗自有所感触。
她自己也每到换季就常常会咳嗽气喘,症状虽然轻微,却常年缠身,王知还这番话句句说中了症结。
迟疑了片刻,她轻声问道:“这个方子,能治寻常的、每到换季就发作的咳喘吗?”
王知还抬眼看向她:“娘子自己也有这老毛病?”
“不算重病,但一到换季就会发作。”
“伸手。”
长乐依言伸出右手。
王知还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平缓,凝神感觉了片刻,又换左手仔细诊脉。
兕子忘了嬉闹,趴在桌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大气不敢出。
“只是脾胃有些偏弱,气血化生不足。
肺和脾是互为表里的关系,脾虚了肺气就不够稳固,换季时风邪侵入身体,就容易咳喘。
说白了,脾胃就像灶膛,火力弱了,身子就虚了。”
他随手拣出一些沙参和麦冬,用布帕包好递过去:“你只用这两味,加上红枣煮水当茶喝就可以了,不必用贝母。
药养三分,静养七分,少些思虑、早些歇息,比吃药更管用。”
长乐接过布帕,指尖触到布面,还带着日晒后的余温,心底也跟着一暖。
“多谢郎君。”她垂眸欠身,语气满是真诚。
“举手之劳。”王知还淡淡地应道。
兕子玩够了,想起带来的蜜饯,踮起脚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糖渍的梅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入口酸甜,能生津液。
“阿娘说郎君一个人独居,没人照料,让兕子常带些吃食过来。”小丫头挺着小胸脯,一脸认真。
随后又围着猫狗说笑打闹,一派童真烂漫。
长乐望着竹匾里炮制得干干净净的药材,忍不住感慨:“郎君从采药到炮制,事事亲力亲为,一丝不苟。
我听闻太医署里制药,尚且是徒弟动手,师傅从旁指点,像郎君这般事事亲为,实在难得。”
王知还浅啜了一口凉茶,没有多说什么。
长乐终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郎君医术、农耕、酿酒、经义都通晓,这农庄里却不见藏书典籍,不知师从何处?”
王知还沉默了片刻,望着碗中倒映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