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69节

  房玄龄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已经写了一部分初稿了。昨日呈陛下御览,陛下看了半个时辰。老夫也看了几页。”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很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从政事堂漫到六部,从六部漫到国子监,从国子监漫到东市西市。

  长安城从来不缺消息,但能让房玄龄亲口说一句“很不错”的消息,不多。

  “上一个被房玄龄说很好的,是魏徵主持修的那部《群书治要》。

  那部书后来成了弘文馆讲读的范本,被誊抄了无数遍,至今还在长安士林中被传诵。”

  现在他又说了很好。关于那部书,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有人说是一部字书,要把天下的字音都收拢起来,像许慎的《说文解字》那样;

  有人说是一部韵书,要让天下人读书时都能念对字音,比陆法言的《切韵》更全;

  也有人说是一部注经的书,要让寒门子弟自己就能读懂经文,像孔颖达正在正在编的《五经正义》那样。

  说什么的都有,但人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蓝田那位侯爷,确实在写书。而且,已经写了。

第183章 迷魂阵与薛仁贵

  这个消息最先抵达的是永兴坊。

  房玄龄的话刚说完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在政事堂侧厅外廊下值守的书吏就把原话抄在了一张纸条上。

  从皇城到永兴坊,骑马只要一炷香。

  郑元璹坐在书房里,听完灰衣仆从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起一角。

  他端起茶盏,茶汤微温,入口的那一点苦涩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留下细微的回甘。他咽下去,说:“房玄龄传的话,能信几分?”

  “能全信。”灰衣仆从垂手答得极稳,“房玄龄向来说话,从不掺假。

  他说王知还入了宫、献了书,那就是入了宫、献了书。他说那几页书稿有章法,那就是真的有章法。”

  郑元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他写不出来的。”

  灰衣仆从抬起头。

  郑元璹继续说,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很久的事:“一部字书,不是一篇文章。

  不是诗,不是赋,不是策论。那是一座山。一个人搬不动一座山。他才读了几本书?见过几卷典籍?”

  他顿了顿,“无非是放出的迷雾罢了。拿几页初稿给皇帝看,让房玄龄替他传话,制造声势。这是疑兵之计。”

  灰衣仆从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郑元璹重新端起茶盏,手很稳。

  长安的另一头,国子监。

  几个学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今早才传进来的消息。

  一个穿青衫的把那张纸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来回折了好几遍。

  “他又开始写书了?”青衫学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三字经》还不够?”

  “《三字经》是给蒙童看的。”旁边一个穿灰袍的比他年长几岁,声音也稳几分,“这一部,据说是给读书人看的。”

  “给读书人看的?他能写出什么给读书人看的?我们读的是《毛诗》《郑笺》《孔疏》,是几百年传下来的经学。

  他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连国子监的门都没进过,写的书给我们看?”

  “不知道。”灰袍的把手里的纸又看了一遍,“但房相说他写的字例有章法。”

  青衫的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风穿过柱间的缝隙,绕过墙角的石阶,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得手里的纸页微微作响。

  那纸页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墨痕尚在,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承诺。

  蓝田那本书,具体叫《贞观正韵》——这个全名,还没传出去。

  房玄龄没有提书名,王珪也没有问。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写一部书,写书的人是蓝田侯王知还。

  至于这部书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卷、什么时候能写成,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而这正是房玄龄的精妙之处:他放出消息,却不放全。让长安城知道有这部书,却不知道这部书到底是什么。

  这样一来,想攻击这部书的人找不到具体的目标,毕竟说难听一点,你连书名都不知道,怎么批?

  想拥护这部书的人也只能凭空猜测——你说它在写,证据呢?

  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种信息不对等的状态: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件事,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的具体内容。

  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保护——不确定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蓝田庄上,日头已经爬过了枣树的树梢。

  王知还蹲在塘边,正拿一根探杆往淤泥里插。

  水塘已经清了一半,靠南那头挖出了几锹黑泥,堆在塘埂上。

  泥是灰黑色的,黏稠,泛着一股沤久了的草木气。

  那股气味不腐,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散开来,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土地深处才有的厚实味道。

  程处亮蹲在塘边,攥着一把泥捏了捏,又松开,又捏了捏:“王哥,这泥真能肥田?”

  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渣,“臭是臭了点,但好像也不怎么难闻。”

  “能。”王知还头也不回,手里的探杆又往下沉了半尺,触到了硬底,“塘底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草烂叶,是最好的肥。晒干了掺进田里,比粪肥还养地。”

  房遗爱正卷着裤腿站在另一头,手里也攥着一根探杆。

  他插了两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泥痕,直起身来说:“这塘比我想象的深。最深处能没到胸口,得再清一清才能蓄水。”

  “那就清。”王知还站起来,把探杆递给旁边的铁蛋,“老张头已经去喊人手了。明天开始,先把塘底淤泥清干净,再引水试漏。”

  程处亮站起来,在塘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蹲回来,压低了声音:“对了王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我爹让我带句话。”

  房遗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

  “长安那边,现在到处在传你入了宫、献了书。”程处亮说,“传得挺快的,好像是从政事堂那边漏出来的。

  我爹说,是房相在休值的时候跟人提了一嘴,说你确实在写,还拿给陛下看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房相的原话好像是——‘老夫看了一部分,很好’。”

  房遗爱从塘里走上来,在塘埂边坐下,脱了草鞋倒里面的水:“我爹倒没跟我说什么。他是那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人,到了该说的时候才会说。”

  他想了想,“不过长安城那边确实到处都在传,连国子监的学子都在议论。有的人说你在编一部韵书,有的人说是在编字书,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程处亮点了点头:“我爹说,房相那句话一放出来,风向就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人议论你,是说你一个叛出家门的人凭什么写书教人忠孝。

  现在议论你的,变成你在写什么书、写成了什么样。我爹让跟你说——时机很不错,但小心为上。”

  王知还站在塘边,听完了两个人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淤泥,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青石岭被晨光照亮的山脊。

  房玄龄在政事堂泡了几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到什么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看了一部分,很好”——这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既替王知还正了名,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替他张目。四两拨千斤,替他撬动了整个长安城的风向。

  而程咬金那句“小心为上”,分量更重。卢国公是什么人?跟着陛下从瓦岗寨打到虎牢关,从虎牢关打到玄武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朝堂上明枪暗箭的斗争、五姓七望几百年的门阀手段。他特意让儿子带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程咬金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她就是五姓七望里的人。他对那些人的手段太了解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拿出了一部好书就认输,他们只会因为你的书好而更恨你。

  之前还只是《三字经》,现在又多了这部书。两本书叠在一起,就是两把刀。

  他们会怎么做,谁也说不准,但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知道了。”王知还拍了拍手里的泥,“替我谢过程公。也替我谢谢房相。”

  这时候,赵伯的脚步声从庄院那边传过来,在塘埂上踩得很实。

  王知还抬起头,看见他快步走来,袍角被风带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

  “侯爷,庄外有人求见。”

  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赵伯走近了几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喜气:“说是从河东来的,带着老母亲,说是侯爷您写信请来的。”

  程处亮和房遗爱对望一眼,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材极高,肩膀宽厚,在秋日的阳光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古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短褐的下摆用一根草绳束着,脚上是一双旧草鞋,草鞋的边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脊背挺得很直,却没有任何紧绷,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弯,但根不动。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子挽着,身形瘦小,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用布条扎得利利落落。

  脸色有些蜡黄,嘴唇微微发干,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积攒下来的疲惫没有完全褪去。

  但她站得稳,一只手搭在年轻人的腰带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庄院。

  王知还的目光在那老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面色不太对,这不是长途跋涉那种正常的疲惫,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手指搭在儿子腰带上的姿势也值得留意,那不是一个身体健朗的人习惯性的动作,而是一种出于身体疼痛催逼出来的本能依赖。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将包袱换到左手,整了整衣冠,然后抱拳行礼。动作带着一种质朴的规矩感。

  不花哨,但到位。每一个动作都做全了,没有省略,也没有夸张。

  “草民薛礼,见过侯爷。”

  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清而不脆,带着一种自然的浑厚。

  王知还拱了拱手回礼:“二位一路辛苦。我是王知还。”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老妇人的脸,语气里多了一分关切,“老夫人脸色不太好,路上可是病了?”

  薛礼微微一愣。他还没有开口提母亲生病的事,这位侯爷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侧过身,扶住母亲的胳膊,动作很轻:“是。走到半路,母亲受了风寒,烧了两天,在客栈多歇了好几日才好转,这才耽搁了行程。”

  老妇人抬头看了王知还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不过是小风寒,不打紧的。这孩子的性子,凡事都往大处说。”

  话虽如此,她说话时气息确实有些短促,像是一口气只能说到一半,就要换一换才能接上。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先进屋。身体要紧。”

  薛礼怔了一下。他望向这位比他年轻好几岁的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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