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龄,你方才听见了?他不要赏,要见朕的女儿。”
房玄龄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姿态,袖中的那几页纸拢得妥帖。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臣听见了。”
“倒是有几分意思。”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拍比方才快了几分,“朕也就是看在他这书尚可的份上,特许他见上这么一面。要不然,朕的掌上明珠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房玄龄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但那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应答:他跟随李世民十七年了,深知这位君王什么时候需要人接话,什么时候只需要人听。
当然,这话要是问程咬金,那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房玄龄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下程咬金可能的回答:大概是“陛下说得对,那小子欠揍”之类的话。他及时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李世民的目光从房玄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落在廊道尽头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上。
少年人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株刚移栽进新土里就自己扎了根的树。
贞观九年秋天的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玄龄。”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再来求朕?”
“臣不知。”房玄龄答得很实,“但臣以为,他不会让陛下等太久。”
“那就等着。”李世民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饮尽。
杯底有一片极细的茶沫,在浅金色的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立政殿。
王知还跟着赵德穿过回廊。立政殿前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
殿门口站着两个宫女,远远看见他就低头退到一旁。
他在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正要让宫人通报,门帘先被掀开了一道缝。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地扑进他怀里。
“漂亮锅锅!”
兕子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夜空。
她的双丫髻上扎着鹅黄色的丝带,丝带的尾巴垂在耳侧,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兕子听到漂亮锅锅的声音啦!兕子耳朵最灵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知还弯下腰,单手把她捞起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小丫头轻飘飘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脸蛋往他颈窝里一埋。
“锅锅好久都没见了,兕子都想你了……”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软得像春天新摘的棉花糖。
“锅锅这不是来了吗?”
“那锅锅今天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兕子保证不闹。”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伸出一根小手指,认真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竖起两根,歪着头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就一会儿。”
王知还抱着她跨过门槛,嘴角弯了弯。
他注意到兕子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点,也重了一点,皇后病好之后,小丫头的脸颊明显圆润了些。“好,今天多待一会儿。”
殿内,长孙皇后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儿紧紧搂着王知还脖子的那两只小手上,嘴角的笑意温软如春风。
她今日气色极好,面颊丰润,唇色淡红,靠在锦垫上的姿态从容而放松。
“兕子,下来。锅锅才刚进来,你让人家歇口气。”
“不要!”兕子搂得更紧了,两只小手扣在一起,锁得死死的,“兕子好久没见到漂亮锅锅了,兕子要抱抱!”
第180章 皇后娘娘痊愈
长孙皇后也不真的催她,只是朝王知还招了招手,示意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她的目光在王知还脸上停了一息,这孩子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在做实事的人才有的光亮。
“来,坐下说。这孩子黏起人来,谁都拽不下来。”她的语气里带着母亲才有的纵容。
王知还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兕子就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小猫,安分了片刻,又开始拨弄他衣襟上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数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是阿娘,这个是阿耶,这个是阿姐,这个是兕子……”
剩下的扣子不够分了,她抬起头看着王知还,表情很严肃:“锅锅,你衣服上扣子不够多,兕子不够分。”
“那下次锅锅穿一件扣子多的。”
“要好多好多扣子。”她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的手势,差点从王知还膝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
“娘娘近些日子感觉如何?夜里可还有咳喘?”王知还的目光越过兕子的头顶,落在长孙皇后脸上。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问得仔细。
“没有了。”长孙皇后的语气难得地轻快,像卸下了一副背了许多年的担子,“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白日里精神也足。
前几日还陪兕子在后园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回来也不觉得累。”
王知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凝神看了看她的面色:面颊丰润,眼白清亮,唇色淡红而润泽。
说话时的气息也比从前足了几分,一句话能说得很长而不必在中途换气。
这些都是细微的变化,但在医者眼里,比任何病人的自述都更有说服力。
他又示意她伸出手腕。长孙皇后将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往上拢了半寸。
手腕比上次见时丰腴了些,尺骨茎突不再那么明显地凸出来。
王知还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对应寸、关、尺三部。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节律均匀,起落之间带着充沛的生气。
不像从前那样时而浮数、时而沉细,那是病脉的特征,正气不足,邪气入侵,脉象就会变得不稳定。
现在的脉象是平脉: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寸脉有力,关脉和缓,尺脉沉实,这是三焦通畅、气血充盈的体征。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辨别了片刻,确认不是单手的偶然现象,而是双手脉象一致。
他收回手,抬起头来。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郑重,不是刻意的郑重,而是出自内心的、对生命本身的郑重。
一个人病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药,熬了这么多无眠的夜晚,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医者有责任把这一天用最清楚的语言告诉她。
“娘娘,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长孙皇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她的手还搁在脉枕上,指尖微微蜷起。
“您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王知还的声音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脉象来看,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三焦通利,已经没有病根了。
从今日起,那些药可以停了,是药三分毒,久服反而伤身。往后以食养为主,臣给娘娘开几道药膳的方子,慢慢将养便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搁在脉枕上,没有收回去,像是忘了收。
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出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难以置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敢释放的狂喜。
“真的……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
“好了。”王知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可以放心了。臣以性命担保。”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话。她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朝向窗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鬓边那几根被病痛磨出来的细纹,在光里似乎也淡了几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
好多年了。从贞观初年起,这病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白天喘不过气,夜里睡不着觉,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太医院换了十几张方子:麻黄桂枝汤用过,小青龙汤用过,苓桂术甘汤也用过,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
有一年冬天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把二郎叫到榻前想交代后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二郎眼睛里全是血丝。
堂堂天子,她的二郎,蹲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把话咽回去了。她想,哪怕是为了他,也要再撑一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这个年轻人用了不到一年,就把那块石头搬开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小丫头正趴在王知还怀里,认真地数着他的盘扣,数到第六颗的时候数错了,又重新从头开始数。
真好。今后又可以多陪她们些许时光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来,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底下是一种不轻易流露的、母亲般的柔软,
不是皇后对臣子的,是那种母亲看着自己孩儿的。
“这大半年来,难为你了。”
王知还抱着兕子,坐得端正。他没有太客套,也没有太敷衍,只是应了一句:“臣应该做的。”
旁边的兕子可能也感觉到了大人的喜悦,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总是比大人更敏锐。
她探过头来,扯了扯王知还的袖子,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锅锅,那你给兕子看看,兕子身体好不好?”
她伸出小胳膊,学着阿娘的样子把袖子往上撸。
袖子撸得太急了,卡在手腕上,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拽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小手腕。
然后她郑重其事地把手腕搁在脉枕上,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王知还忍俊不禁。
他装模作样地搭上去,凝神片刻:小丫头的脉象轻快有力,像一只小兔子在指腹下蹦跳。然后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兕子身体很好,比锅锅还好。就是今日午膳吃多了点心,锅锅算了一下,兕子约莫吃了三块桂花糕,晚饭要少吃一碗饭。”
兕子瞪圆了眼睛,小嘴张了张,又合上,把伸出来的手腕飞快地缩了回去,藏到身后。
她的脸红了红,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
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到的表情,中午那三块桂花糕是她趁阿娘不注意偷偷多拿的,本来只准吃两块,她趁宫人不注意,又从碟子里摸了一块。
“锅锅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嘀嘀咕咕地趴在王知还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不说话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大一小闹腾,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今日既然来了,就去看看长乐那丫头吧。”她放下茶盏,语气里甚是温柔,“就在后殿。
从方才就一直在那儿坐着,说是在看书,可那页书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去。”
兕子听见阿姐的名字,又把脑袋从王知还肩上抬起来,挤眉弄眼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锅锅,锅锅,兕子跟你说,就是阿姐刚才一直在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兕子都给晃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