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56节

  现在长安城里传侯爷‘忘恩负义’,但等到这本书传到洛阳、传到太原、传到扬州……

  传到那些不认识侯爷、只认识这本书的人手里,那时候他们不会在乎写书的人跟宗族有什么纠葛。

  他们在乎的是这本书能不能让他们的孩子识字。能用,就是好书。

  不能用,才是废纸。书走得越远,谣言的有效范围就越窄。到最后,谣言会死在书走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把最难听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弊端是,需要的时间会很久。一年,两年。这段日子里,侯爷的名声在长安城会很难听。”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先生,”他咽下去,“他们急,我们也急。他们急的是怕我再写出第二本——《三字经》已经撬动了他们的根基,如果再有一本,裂缝就会变成豁口。

  我们急的是名声毁了,不是一下子能修复的。名声这东西,毁起来快,修起来慢。一句谣言传遍全城只要一天,辟谣跑断腿也追不上。我们能不能等得起?”

  他顿了顿,把茶碗搁回石桌上,目光从马周脸上移向远处青石岭的方向。“现在大家比的是耐心。谁的耐心先耗完,谁就先露出破绽。”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侯爷请说。”

  “他们不会只做这一件事。”王知还说。他的语气不是猜测,是笃定,不需要论证。“他们是五姓七望。

  荥阳郑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家族能在几百年间屹立不倒,不是靠运气。

  他们做事有章法,有步骤,有后手。他们出手不会仅仅只出一招。

  谣言不过是第一步,这第一步是试探,也是铺路。后面的第二步不会太远。”

  马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侯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第二步是什么。”王知还放下茶碗,“但一定会有第二步。他们做事,向来是有章法的。”

  程处默站起来,攥着拳头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

  “那就让他们做?等他们把第二步也做出来?”

  “不等又能如何?”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我们现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郑家?崔家?还是几家联手?没有证据,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他们用的都是事实,让你无从辩白。”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所以,最锋利的刀不是言辞,是沉默。你不动,他们就不知道你下一步在哪里。”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急不缓。

  “我会让他们知道,我又在写书。”

  这句话落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让他们知道,”王知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字经》不是我的最后一本。

  我在写第二本。等第二本写完了,还有第三本。他们急,我们就让他们更急。看谁熬不住。

  谁熬不住,谁就会继续出手。继续出手,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我们就能知道对手是谁。”

  话音落下,马周看向程处默。

  程处默也正看向他。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惊喜,然后那惊喜很快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平淡的、默契的相视一笑。

  同一夜。

  利州。

  嘉陵江从城西绕过去,水声在黑夜里闷闷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推磨。城门早就关了。

  城外的驿道上,一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喷着白沫,前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是跑死的。

  马上的人摔出去一丈远,趴在泥地里,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了一把土。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斗篷上全是泥,兜帽滑下去,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下巴上那道旧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马眼睛还睁着,映着半边月亮。

  他没有多看。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和水囊,甩到肩上,转身往城门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喘了几口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了。

  皮囊还在怀里。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块竹片还在,蜡封完好。竹片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道刻痕。

  这道刻痕的意思,他出发前就被反复交代过。看懂的人自然能看懂,看不懂的人拿到了也没有用。

  城门进不去。他没有打算进城。

  他绕过城垣,沿着江边的小路往里走。江风灌进来,湿冷,带着水腥味。

  对岸的山黑黢黢的,一点光也没有。但再往前走三里,翻过那道山梁,就有人接应。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解开水囊灌了两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灌了一口水,硬咽下去。

  江对岸,黑黢黢的山影里,有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山。那道山梁后面,叫望云关。关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他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来,把水囊甩到肩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照见嘉陵江的水光,也照见他走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通进山里去。

  他消失在黑暗里。

  江对岸的山道上,不知是谁亮起了一盏灯笼。火光很小,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第173章 风声变大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六。

  长安城的黎明。

  国子监的门轴是铁芯包铜的,每日卯时开门,门轴转动时会发出一种低沉而悠长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青石上慢慢拖过。

  这声音在务本坊响了十几年,住在坊里的老户不用看更漏,听到门轴声就知道天亮了。

  晨雾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麻布,有气无力地笼着这座帝国的中心——

  关中八月末的晨雾不像九月那般厚重,九月雾能压到地面,八月雾轻,只浮在半墙高,人的脸在雾里是模糊的,但脚还能看得清。

  两个身着青衫的学子,影子一样贴在门廊下。青衫是太学馆的服色——国子监六学,太学生品级最高,服青。

  他二人来得最早,却不是来温书的。

  “你昨日那话说得不对。”左边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落地极稳,“《三字经》是教化之书。

  圣人之训犹有不以人废言者——《论语》里孔子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书是书,人是人。

  写书的人德行有亏,不代表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毒药。你连这个道理都不认?”

  “不以人废言?”右边那人嘴角微微一扯,不是笑,是冷意,“昔日子路叛卫,孔圣人便削其名于《春秋》。

  子路是孔门十哲之一,位列政事科第一,尚且不免削名之罚。

  叛卫是叛国,叛出宗族是叛家——家国一体,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有什么分别?

  今有人叛出宗族、别籍异财,却来著书立说谈忠孝——你是信他的书,还是信他的行?”

  “书是书,人是人。韩非口吃,不妨他著《说难》《孤愤》。

  司马相如口吃,亦不妨他写《子虚》《上林》。

  他们的舌头是天生有缺,他们的文章可有一字之失?”

  “韩非之疾,乃天生;背弃宗族,却是人所为。”右边那人语速虽放慢了,可那意思很清楚,这就是结论。“你连天意与人为都分辨不清,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廊下原本只二人,此言一出,门内又悄无声息地多出三道身影。

  他们不是来劝架的,是来听的。他们的目光,像三根无形的钉子,钉在方才出言的学子身上,同时,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学术,思想的讨论总会引人围观。

  又有人陆续从门里走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口已经聚了三四十人,青衫灰衫白衫——

  太学、四门学、律学的学子都有,这些人都是被什么气味引来的。

  这种气味在长安城里有一个名字,叫“风头”。当然,用现代的话说,也可以叫做凑热闹或者叫做吃瓜。

  我华夏子民,于此事,千古一辙:不择物,不辨人,皆爱之。

  风头一起,人就来了,这不是因为关心事情本身,而是因为不来的话,事后被人问起“你当时可在场?”会答不上来。

  有人问了一句,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分不清是谁说的:“那《三字经》你们看过没有?”

  “看过。”一个学子答。他手里把玩着一块腰间的玉佩,语气漫不经心。“朗朗上口,三字一句,确实好记。

  我表兄家那个五岁的孩子,背了三天就能从头背到尾。说句公道话,《急就章》做不到,《千字文》也做不到。

  可那又怎样?书好,写书的人不好。这就好比一把刀,是好刀,可拿刀的人是个贼。这刀,还能用吗?”

  他把问题抛出去,没有自己回答。

  这是最高明的发言方式——把结论的空白留给听众,让他们自己填。

  自己填出来的结论,比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反驳他。

  人群里一片沉默。那种沉默不是赞同——赞同会有附和声,会有人点头,会有人重复刚才的话。

  但这种沉默里没有这些。它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比喻哪里不对——一把刀的好坏和用刀的人无关,刀能切菜就是好刀。

  如果作为一个现代人,当然知道刀作为一个物品,它是没有好坏之分。能够分得出好坏的是用刀的人。

  但在这个年代没有人能说清楚不对在哪里。

  因为一旦说清楚了,就等于承认了一个更危险的推论:一本书好不好,也和写书的人无关。

  这个推论一旦成立,五姓七望累世经学所建立的那整套“德行与学问不可分割”的体系,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街对面的茶棚里,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端着茶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国子监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他听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在桌上搁了两枚开元通宝。铜钱落在木桌上,发出两声闷响。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像是用尺子量过。

  走进一条窄巷,拐了两道弯。窄巷深得看不见尽头,两边的墙壁被岁月磨得发黑。

  他在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后门前停住。敲了三下,隔了一息,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他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永兴坊,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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