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蹲下来,示意马周看鸡圈旁边那堆黑褐色的土。他用手拨开表层。表层的土是被太阳晒干了的,颜色偏灰。
拨开不到两寸,底下的土就变了颜色,黑褐色,湿润而不粘手,散发着一股雨后林地的气息。
他在土里翻了两下,几根手指粗的蚯蚓正在蠕动,身子油亮,比寻常地里的蚯蚓肥了一圈。
“鸡吃蚯蚓,蚯蚓吃烂菜叶和稻草,鸡粪肥田。”
他用手指把土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费一粒粮食。鸡不吃米,至少不用专门喂米。烂菜叶和稻草本来也是废料,堆在那里还占地方。
现在鸡吃蚯蚓,蚯蚓吃废料,废料变成鸡蛋和鸡肉。一条线串下来,没有一样东西是白费的。”
马周蹲下来,看着那些在土里翻动的蚯蚓。他把这一串环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遍:烂菜叶和稻草是废料,废料喂蚯蚓,蚯蚓喂鸡,鸡生蛋,鸡粪肥田,田里长出来的菜又有新的烂菜叶。
头尾相接,一个整圆。他接完才发现,从鸡圈往前走几步,就是菜地。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蔓菁,都是这个季节的当家菜。
白菜刚包心,最外层的叶子被掰下来。不是整棵砍,是只掰外面的老叶子,里面的芯继续长。掰下来的老叶子正好拿到鸡圈去喂蚯蚓。
再往前走,是猪圈。猪圈比鸡圈大得多,青砖砌的墙,地面铺了石板,略有坡度。
坡度设计得很用心,猪尿和冲洗的水能顺着坡度往一个方向流,从排污口流出去。
圈里干干净净,没有粪尿堆积的臭味。一堆黑毛猪正埋头吃食,食槽是石凿的,里面是酒糟和米糠的混合物。
酒坊里酿完酒剩的糟子,米糠是碾米时脱下来的谷壳和米皮。
两种废料混在一起,在食槽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发酵过的甜香,那气味闻着有点像刚出锅的酒酿。
猪脊背上的毛黑得发亮,尾根处的膘已经厚实起来,低头吃食的时候脖子上的肉褶子一颤一颤的。
猪粪被冲到旁边的沤肥池里。沤肥池是三个相连的方坑,呈阶梯状。第一坑最高,满了之后溢到第二坑,再溢到第三坑,三级沉淀。
第一坑里是刚冲进来的猪粪和冲洗水,浑浊,颜色深,还带着没消化完的米糠碎屑;第三坑里已经是半清的液肥了,可以直接挑去浇地。
固体沉淀和秸秆、塘泥混在一起沤。一层猪粪,一层切碎的秸秆,一层塘泥,再一层猪粪,像夹层饼一样叠起来,表面用湿泥封住。
用的时候翻开,底下沤好的就是腐熟的农家肥。王知还站在猪圈边上,指着不远处那片还没播种的地。
那块地翻过了,土是深褐色的,表面上均匀地铺着一层腐熟的农家肥,颜色黑得发亮,像是在给土地抹一层膏。
“那块地,今年收了麦子之后翻了一遍,施了底肥,等明年开春再下种。休一季,地力就回来了。
《齐民要术》上说‘凡田欲休,休则地力复’。但没说怎么休。光是搁着不种,地是闲了,杂草长起来了,地力回得慢。
庄上的法子是休耕的时候种一茬绿肥。豌豆、苜蓿或者田菁,长到开花的时候翻进土里去,让它们在土里沤烂。绿肥的根和茎烂了就是有机质,比干休快一倍。”
马周看着那块休耕的地。绿肥已经翻进去了,地面上还留着翻耕的痕迹。犁刀切过的土块半翻着,断面上的根须还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地要歇,人要歇。歇过了,才能接着走。”这是在茌平老家听老农说的。
他那时觉得这是懒人的借口,地有什么好歇的?种就是了。今天才明白,歇不是懒,是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力。
土地休息的时候不是在睡觉,是在消化。消化上一茬的秸秆,消化翻进去的绿肥,消化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养分。等它消化完了,才有东西给你。
王知还见他蹲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那片休耕地上,没有催他。
他知道马周在琢磨。不是那种听了就点头的客套,而是真的在心里把这个道理掰开揉碎再拼起来。王知还不急。
有些人一点就透,有些人需要自己想通。马周属于后者。他要想通一个道理,必须自己走过那条路。你拉着他走不算,他要自己踩一遍才算。
鱼塘那块地,在庄子的最东边。低洼地,约莫十来亩,夹在坡地和麦田之间。
四周已经筑起了堤坝,坝基用的是夯土。黄土和石灰按比例混合,一层一层夯实,每层大约三寸。
夯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泥土浅,是灰白色的,还没干透。塘不深,刚挖到膝盖,塘底是青灰色的硬泥,踩上去结实平整。
山溪的水从一条新挖的小水渠引进来,汩汩地流进塘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水渠的进水口安了一道竹篾编的滤网,拦住山溪里带来的枯枝落叶。
第170章 我要一个名分
“塘还不大。”王知还蹲在堤坝上,伸手探了探水温,“先挖一个试试。等明年扩出去。
塘底还要铺一层塘泥。塘泥里带着水草种子和水蚯蚓的卵,等水放满了,泡上半个月,水里就有了浮游虫虾,鲢鱼就有吃的了。然后再放鱼苗。”
马周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新挖的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又被微风打碎,像是一池子碎银子。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几个数:十来亩水面,有效养殖面积七到八亩,一亩养三百尾,总容量两千多尾。
进水渠的流速是目测的,大约一刻钟能灌满一尺,蓄满整口塘需要两三天。滤网的目数合适,能拦杂物又不阻水。
“草民昨日说灞水那段水湾有鱼群,今日再细想,若是贸然去捞鱼苗,怕是会伤了鱼种。”
马周说,“这个时节是八月,鱼不在产卵期。春天的鱼苗长到现在都有巴掌大了,是半大的鱼种。
用密网去捞,一网下去大鱼小鱼全兜住。小鱼捞走了可惜,母鱼伤了更可惜。
草民认得一个老渔夫,姓周,世代住在灞水边,祖上三代都以捕鱼为生。
他有法子。用疏网,网眼大小刚好放过小鱼,只捞半大以上的鱼种。
而且他知道哪段河湾鱼群最密,什么时辰下网最出数。
若侯爷信得过,草民可以修书一封,请他过来看看塘,顺便商量鱼种的事。”
“那就先看看。”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息,“鱼塘不急。
水先养着,塘泥先铺,等水肥了再放鱼。周伯那边请来之后让他帮忙看看。”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酒坊。
酒坊是新扩建过的,青砖墙,黑瓦顶,比旁边的灶房高出半截。青砖的缝是用糯米灰浆勾的,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墙壁下半截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绿色。那不是霉,是酒坊特有的酒菌,只在常年有酒气的地方才会长,没有它反而说明酒坊不“活”。
王知还推开门,让马周进去看。
门一推开,酒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酒精味,而是一种温和醇厚的粮食发酵香气,闻着像是走进了一大片正在成熟的麦田。
发酵池占了小半间屋子,池口盖着草席,草席边缘用湿泥封着边。
为的是不让杂菌进去,但也不完全封死,留了一丝缝隙让发酵产生的氨气能排出去。
酒香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在门口就能闻到。
墙角码着一排陶坛,每个坛子都有半人高,坛口封着泥,泥面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封坛的日期:“七月初九”、“七月廿三”、“八月初八”。
字迹是王知还的,马周认得。昨天在石桌上看到的那卷麻纸稿上就是这种笔迹。
马周在酒坊里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发酵池,又站起来看了看那排陶坛。
他伸手摸了一下坛身的温度。凉的,但不冰手,大约是地窖的温度,说明这间酒坊底下可能还有半地窖。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坛酒是两石,约莫一百二十斤。这排坛子是十六个,总产量约两千斤。
程家在长安卖的价他大略知道。一斤“醉长安”比市面上的普通米酒贵了三倍不止,还供不应求。
按这个产量和这个价格,光是酒坊这一项,一个月的进项就抵得上一千亩地一年的租赋。但他算的不只是这个。
“侯爷,”他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在田埂上时正式了一些,“草民有一事想问。”
“先生请说。”
“庄上的酒,如今是程家公子在长安售卖?”
“是。”
“程家公子只卖了长安城?”马周又问。
“是。长安城内,独家代理。”
马周站在酒坊门口,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犹豫的人眼神是散的。他的眼神很集中,眉头微微皱着,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来的:“侯爷,草民有个想法。
这酒,长安城已经打出了名声。醉长安的招牌,程家经营得好,长安城里认这个牌子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唐不止有长安。”
他伸出手,在空中点了一下长安的位置。“洛阳。河南道的府城,人口不比长安少,商贾云集,南北货物集散之地。洛阳人有钱,也愿意花钱买好酒。”
他又点了一下另一个位置。“太原。河东道的府城,并州劲卒的老家。您也是太原人,您知道。
太原人善饮,冬天又冷又长,酒是必需品,不是消遣品。一入冬,酒的需求量翻倍。”
他再点了一下。“扬州。淮南道的府城,漕运枢纽,盐商巨贾聚集之地。
扬州人讲究吃穿,是新奇物什的最好买家。醉长安这样的酒,在扬州能卖出比长安更高的价。”
他点了最后一个位置。“益州。剑南道的大城,天府之国,物产丰饶。
益州人是认好东西的,他们的茶叶和丝绸卖到长安来,长安的好酒自然也能卖过去。”
“侯爷既然把总代理给了程家,何不让程家再把代理权分下去?”
马周收回手指,摊开手掌,像是在桌上铺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长安一家总代理,洛阳一家分代理,太原一家分代理,扬州一家分代理,益州一家分代理。
程家吃大头。他们手里攥着总代理,每一坛酒从庄上出去都经过他们。分代理吃小头。利润薄了,但量大了。
一坛酒在长安卖一贯,到了洛阳能卖一贯二,运费去掉一百文,多出来的两百文就是分代理的利。
程家不用自己跑洛阳、跑太原、跑扬州。分代理会替他们跑。
分代理越多,程家的总盘子越大。程家还是最大的赢家,但他们赢的已经不是长安一城,是天下的盘。”
王知还的目光在马周脸上停了一瞬。这个想法,他前世见过。省代、市代、分销商、渠道下沉、铺货率。
那个商业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里,这是最基本的市场扩张模型。但现在是贞观九年,大唐的商业还停留在“坐贾行商、各自为战”的阶段。
马周能在进庄第二天就提出这个模型,靠的不是读圣贤书,是脑子里的那本账。那本他从一进门就开始默默计算的账。
但他没有说出口。省代、市代这些词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认可:“先生这个想法,有可行之处。总代理管分代理,分代理管铺货,层层下沉。
关键是利怎么分、权怎么定。分代理从程家拿货,不能直接从庄上拿;价由程家定,不能乱了市场。这些都得写进约里。”
马周没有停。刚才侯爷的认可给了他底气,但他的语气并不兴奋。好的谋士在说正事的时候不会兴奋,兴奋会干扰判断。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逻辑一道接一道铺开:“还有茶。茶和酒一样,也可以走这个路子。程家管酒,房家尉迟家管茶。都是侯爷的独门生意。
茶和酒不一样。酒有坛数。酒坊就这么大,发酵池就这么几口,一年能出的酒有限。
茶可以无限扩。只要有人种,山上的茶园一年能翻一倍。茶树是多年生的,种下去三年开始采,之后每年都能采,采几十年。”
他顿了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茶的账。做酒,酒坊一年能出几千斤。
茶叶可以从附近的茶山收购鲜叶,只要炒制工艺在自己手里,就可以无限扩量。
旱地坡地种不了粮食,种茶正好。这不是一时之计,这是能在十年内不断放大的一条路。
“茶和酒不一样。酒有坛数,产量有限。茶可以无限扩,只要有人种,山上的茶园一年能翻一倍。”
马周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最后一笔账算完,然后说了出来,“侯爷,既然这东西不愁卖,与其困守长安一隅,不如放眼天下。”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历史上能留下名字的人果然都是天才。或者说,“天才”二字只是见他们的门槛。
跨过那道门槛之后,里面还有一层一层的台阶,马周在史书上是以“识量”著称的人。识是洞察时务,量是胸怀全局。
贞观中后期他做到中书令,条陈时政,切中要害,被李世民倚为臂膀。
但史书上只记了他后来的功业,没记他在常何府上困顿四年时的样子。没记他写三尺策论无人问津时的样子。
没记他在一个秋日的早晨,站在酒坊门口,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出“放眼天下”四个字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