惭愧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伯,坐。”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他脊背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去办事的姿态。
王知还提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碗。
茶水注入碗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打了个旋便散了。
“有两个人,你替我去找。”
老陈坐直了身子。
“第一个,长安常何府上,一个叫马周的书生。”
王知还的语速不快,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此人饱读诗书,胸怀大志,但性子傲,说话不好听。
你去见他,不用低声下气,也不用拿侯爷的名头压他。就说——蓝田县侯,有一份可以让他施展抱负的差事,请他来做参军。”
老陈重复了一遍:“参军。”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个人。
他在长安城这些年,知道常何,也知道常何府上养了不少门客。
但他不问。侯爷既然说了,自然有侯爷的道理。
“若他不肯来呢?”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就先放一放,不要强求。这个人,强求不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他会来。”
老陈点了点头。
“第二个,河东汾阴,一个叫薛仁贵的年轻人。”
王知还放下茶碗,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此人身高七尺,力大无穷,家境贫寒,却食量巨大,靠种地养活老母。
你去的时候,带够银两,不是给他的,是给他母亲的。
到了就说——蓝田县侯仰慕壮士之名,想请他去庄上住一段日子,以庄客相待。
若他不放心母亲,可以把母亲一同接来,庄子养着。”
老陈听得很仔细。仰慕壮士之名——这个说辞,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不显得施恩。
接母亲同来——这是把对方可能拒绝的理由提前堵上了。
这种请法,他在长安城这些年,没见哪个贵人用过。
“此人生性纯孝,只要安顿好他的母亲,他自己不会犹豫。”
王知还说,“但有一点——不要大张旗鼓。
以庄客身份接来,不要封官许愿,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是我特意请的。
去了,就是庄客。别的,来了再说。”
老陈又点了点头。
他听出了后半句的弦外之音——这个人,侯爷很看重,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很看重。
“去吧。越快越好。”
老陈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陈伯。”王知还叫住他。老陈转过身。“路上小心。”
老陈笑了一下,脸上那几道褶子更深了。“侯爷放心,蓝田到长安这条路,老朽走了二十年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阿黄跟在他脚后跟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趴回王知还脚边。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马周。薛仁贵。这两个名字,在穿越前的记忆里,是史书上熠熠生辉的存在。
但此刻,一个是寄人篱下的落魄书生,一个是靠种地养母的农家子弟。
全天下知道他们将来会成什么人的,只有他一个。
他不知道马周会不会来。那个人的脾气,史书上写得清楚——恃才傲物,不肯低头的。
常何养了他四年,他骂了常何四年。这样的人,会来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种地侯爷吗?
他也不知道薛仁贵愿不愿意来。故土难离,不是谁都舍得抛下的。
更何况他只有二十出头,也许还没想到投军这一步。
他的妻子柳氏是个有眼光的,历史上正是她鼓励丈夫投军的。
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薛仁贵,还只是个种地的年轻人。
但他知道,他给他们的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在这个时代,没有第二个人会给。
马周需要一个能让他施展的平台,薛仁贵需要一个能让他出头的起点。
这两个平台,他给得起。至少,给得起一个开始的台子。
他睁开眼,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午后,王知还去了暖房。
暖房里热气氤氲,西红柿苗又长高了一截。
子叶已经脱落了,真叶展开了四片,叶片边缘有细细的绒毛,在暖房的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浅绿色。
菠菜和蒜苗也冒了头,细细的,嫩嫩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土是润的,不用浇。
狗蛋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侯爷,鹅又跑了!跑到后院菜地里去了!”
“去追。”王知还头也不抬,“追不上就别回来吃饭。”
狗蛋应了一声,撒腿就跑。阿黄跟在他后面,追着鹅跑,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一只大白鹅被追急了,扑棱着翅膀飞过栅栏,嘎嘎的叫声震得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小满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狗蛋!别踩了我的菜苗!”
狗蛋的脚步声远了,阿黄的叫声也远了。
灰灰蹲在暖房门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场混战,然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前爪,继续眯起眼睛晒太阳。
王知还站起来,走出暖房,把门关好。他站在枣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护卫队在练武场上操练,呼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周山的声音最响——“站稳了!下盘不稳,打出去的拳再猛也是虚的!”
接着是铁蛋的惨叫声,大概又被摔了。
李忠在账房里对着簿子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赵伯在灶房门口清点赵虎带来的那三车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嘴里念着数。
老张头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路过井台时还弯腰捡了一块碍事的石头,顺手扔到墙角。
大郎在正堂里抄写文书,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轻得像春蚕吃叶。
周夏在药房里翻晒药材,茯苓片白花花地铺了一竹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苦香。
小满在灶房里揉面,手法已经比当初利索了不知多少。
这座庄子,在动。不是他一个人在动,是所有人都在动。
像一架装了齿轮的水车,每个齿轮都有它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早晨——贞观九年七月二十六,他骑着灰毛驴出门,去长安面圣。
那天早上,庄子上还是原来的样子,铁蛋蹲在井台边磨镰刀,小满在灶房里添柴,周夏在廊下翻晒药材。
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下站着四个人,阿黄趴在石凳底下,灰灰蹲在窗台上。没有人说话。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去了,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圣旨,带着爵位,带着五千亩田,带着一群人。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石桌还是那张石桌,阿黄和灰灰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这座庄子,已经不是那天早晨的庄子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三年。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想起她写在信里的那句话——她把家底都掏给了他。
他还没有拆那封信。不是不敢拆,是想等晚上一个人静下来,慢慢看。
灰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阿黄追鹅追累了,趴在门槛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的。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王知还转身走进正堂,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那张五千亩田的规划图——麦子、油菜、豌豆、蔓菁,一块一块,一条一条,昨晚画好的。
他拿起炭条,在图纸边上又添了一笔。这一笔画的不是垄沟,不是水渠。是一个人字形。
人有了。地有了。接下来,就是让这些人生根,让这些地生根。
他搁下炭条,靠在椅背上。灰灰从肩头跳上桌角,蜷在那张规划图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院门外,暮色已经很浓了。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往长安方向去了。
第149章 邀请马周
贞观九年,八月初十。
长安,常何府。
一个穿灰色布袍的中年人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打量着,他估摸着这就是常何府。
府的大门是黑漆的。两扇。其中一扇敞着半扇。门楣不算高,漆面斑驳,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门口立着一对拴马石,石面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也不知拴过多少匹马。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蹲在门槛上,眼皮耷拉着,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这人姓孙,单名一个安字。蓝田县人,读过几年书,科举不第,在县城替人写信记账为生。
字写得端正,话不多,存在感极低——这些特质,恰好是老陈选中他的理由。
没人知道他和老陈的关系,更没人知道他和蓝田侯府有什么牵连。
他只是老陈手里的一颗暗子,专门用来做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孙安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从衣领到袍角,一处一处地理过去。
这不是紧张——他在蓝田县衙门口替人写状子的时候,哪怕是县令的轿子从面前过,他连眼皮都不抬。
这是习惯。见重要的人之前,把该理的都理一遍,免得临时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