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14节

  但他还在想另一件事。一件比种姜种葱更大的事。

  灶膛里有余热,人住的屋子里能不能也有?

  他蹲在灶膛边,盯着那些红彤彤的余烬,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但越琢磨越清楚。

  如果能把灶膛的热气引到人住的屋子里去呢?不用多,只要一点,屋里就不会那么冷了。

  他记得历史上贞观年间的记载——每年冬天,长安城里都会冻死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那些买不起炭的穷苦人家,那些在街边乞讨的流民,那些住在破庙里的老弱病残。

  一场大雪过后,第二天早晨,坊正带着人从巷口往外抬尸体,一抬就是一车。

  大唐虽然有了贞观之治,府库渐丰,百姓渐安,但冬天还是会冻死人。不是朝廷不管,是管不过来。

  长安城尚且如此,关中各州县呢?陇右、河东那些更冷的地方呢?那些边镇的府兵,冬天守城的时候,手脚冻烂的有多少?

  他忘记在哪个县志上看过一笔——贞观五年,关中大寒,冻死者逾千。

  逾千。不是一千个数字,是一千条人命。

  一千个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一千个和他庄上佃户一样的人,一样的爹娘,一样的儿女。

  这些人不是饿死的,不是病死的,是冻死的。

  他忽然想起“衣食住行”这四个字。

  从小到大,人人都这么说,说顺了口,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顺序。可他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是“衣食住行”?

  衣在最前。或许不是因为衣服比食物要紧,毕竟大家都知道,人三天不吃饭就要倒,三天不穿衣服却还能撑。

  古人把“衣”放在“食”前头,不仅仅只是因为生存,可能还是因为体面。

  是人脱了皮毛之后,拿第一块兽皮裹住自己的那一刻,才算真正从万物里走了出来。

  衣是遮羞的,是别尊卑的,是明贵贱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条线。

  食在其次。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空了,什么体面都撑不住。

  圣人说得透彻——先吃饱,再谈别的。

  衣是门面,食是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但“衣”在前头,是提醒人:你活着,不光仅仅是为了活着。

  住又在其次。有了衣,有了食,人才有余力去想遮风挡雨的事。

  巢居穴处,上古已然,但真正讲究起来,是在衣食无忧之后。

  一间屋子,挡的不只是风雨霜雪,更是野兽和外敌。住是安定,是归属,是一家老小围炉夜话的那个“家”字。

  行在最后。行是向外走的。衣蔽体,食果腹,住安身,都妥帖了,人才有心思往外走。

  行是探索,是交流,是把自家有的换成别人有的,是把天下的好东西搬到自家门口来。

  这四件事,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出了人间烟火,垒出了万里山河。

  可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冻死的人,他们有衣穿,有饭吃,有屋子住,可他们的屋子不保暖。

  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从瓦缝里钻进来,夜里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都凝住。

  “住”这一层,他们只做到了前半截——有屋子。后半截——屋子能御寒——还没做到。

  如果能有一种法子,不费柴、不费炭,让寻常百姓也能睡上热乎乎的床,那“住”这一层的后半截,就算补齐了。

  这事既救了人,又得了功德值——两不误。

  他在脑子里把火道的走法又过了一遍。灶膛、火道、烟囱、床板。

  弯弯曲曲的火道,让热气走慢一点,多留一会儿。

  床板用厚木板,传热慢,散热也慢。烧一顿饭的工夫,床能热一整夜。

  不是皇宫里那种烧炭的地龙,是庄稼人自己就能砌的东西。

  不费钱,不费柴,就是费点力气。力气庄稼人从来不缺。

  这东西要是做成了,推广出去,就不是救几个人,是救千家万户。

  衣、食、住、行。

  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人在这四个字上打转,把荒原变成村落,把村落变成城池,把城池变成天下。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无数条命堆出来的经验。

  他今天想的这点事,不过是给“住”字添了一笔。但这一笔,兴许就能让好些人,熬过这个冬天。

  一想到这,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蹲在灶台边,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灶膛。火道。烟囱。床板。他画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擦掉重画。

  第二遍还是不对,又擦了画第三遍。越画越细致,越画越觉得可行。

  就在他画完第三遍草图、手指停在最后一笔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提示音。

  自从上次把声音关掉之后,他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面又把它开上了。

  他觉得这种提示音就像上一世里,收到支付宝到账一样,每一次都会觉得很爽。

  【系统提示:宿主构思“火炕”之法。此法可利用灶膛余热取暖,不费柴炭,寻常百姓皆可自建。】

  【大唐每年冬季因寒冻毙者数以百计,关中尤甚。此法若成,可活人命无数。】

  【判定:利民济世之大善。功德值+2000。】

  王知还的手指顿了一下。两千。比新稻少,但比暖房多。系统算的是能救多少人命,而不是多大功劳。

  他心里明白,一个新稻能多养活几万人,但一个火炕能救的,是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最穷最弱的人。系统认这个。

  但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现在还没有开始推广。影响力有限,还只是一个起步阶段,后续推广开来,可能也有新的功德值产生。

  他看了一眼功德值余额,但不管怎么样,又增加了一截。总归是很好。

  但现在不是时候。秋收刚忙完,秋播也才开始,一摊子事等着他。火炕的事,要等闲下来才能动工。

  他把这个念头先存着。不急。冬天还有段日子才来。

  程处默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陶盆一个一个摆好,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什么都不浪费。

  酒坊的热气用来种菜,灶膛的余热用来催芽——连火星子都要榨出油来。”

  “物尽其用。”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泥,“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处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了,活干完了,我该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程处默摆摆手,“我爹让我天黑之前回去,说晚上有事。”

  他牵出枣红马,翻身上去,在马上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王兄,那个暖房里的菜,长出来了叫我一声。我爹念叨好几天了,说要来看看。”

  “行。”

  程处默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冲上官道,扬起一路尘土。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尘土慢慢落定。

  灰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阿黄蹲在他脚边,朝着程处默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叫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他转身回了院子。

  晚饭后,王知还坐在枣树下喝茶。

  茶是新沏的,泡的是上回自己焙的野茶。

  不加姜桂,只用热水冲泡,汤色清亮,兰香幽幽。

  茶是凉的,晚风也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月光照在玉佩上,温润,通透。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长乐小时候戴过的。

  他在掌心把玉佩握了一会儿,玉佩的余温还在,不知道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还是被这秋夜的晚风吹凉的。

  长乐此刻在宫里做什么?大概在看书,或者在逗兕子玩,或者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月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三年。不算长。够了。

  他把玉佩放回怀里,贴身的那个口袋。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扫起一小片灰尘。

  灰灰蜷在他膝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剩下的小黑和花花,独自趴在角落,一点都不粘他。

  但它俩却不像那俩废物一样,那俩只会提供情绪价值,这俩生存技能,那直接就是顶尖。

  远处,铁蛋的屋里传来“嘿哈”的声音——他又在练桩了。这孩子今天站桩站得腿发抖,但吃完饭又偷偷跑到后院去了。

  大郎的屋里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他的影子,伏在桌前,一动不动,大概在写字。

  周夏的屋里灯也亮着,大概在翻他的医书和手札。他白天跟王知还学种菜,晚上自己看医书,两样都不耽误。

  小满的屋里灯早就灭了。

  她今天累坏了,早上起来就在灶房里忙活,中午帮忙蒙油纸,下午又跟着下地,吃了晚饭就回屋睡了。

  王知还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他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桑皮纸。炭条削尖,搁在纸边上。

  来年的计划,该画了。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开春、育秧、扩种、榨油。

  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叶。纸上慢慢出现了一块一块的田、一条一条的垄、一个一个的标注。

  酒坊扩建后,产量能翻一倍。暖房要是试验成功,冬天也能出菜。

  油菜要是收成好,明年就能自己榨油。

  油渣喂猪,猪粪肥田,田里种粮食,粮食酿酒,酒糟喂猪——这个圈,终于要转起来了。

  他画了很久,炭条一根一根地秃了,又一根一根地削尖。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纸上,落在他握着炭条的手指上。

  灰灰趴在桌角,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远处传来铁蛋屋里最后一声“嘿”,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响。这孩子终于睡了。

  大郎屋里的灯也灭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庄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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