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周夏同样是在廊下翻晒药材。他现在翻药材的手法比之当初,早已不日而语,一切都井井有条。
王知还蹲在井台边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人也精神了。
他站起来,拿布巾擦了一把脸,顺手把布巾搭在井栏上,抬眼看见大郎念书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大郎,先别念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招手让他过来。
大郎合上书,走过来站定。
他站得很直,脚跟并拢,脊背挺得像一根木桩——这是他的习惯,从进庄第一天就这样。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姿比铁蛋那个毛躁小子稳重太多了。
“有心事?”
大郎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庄主,我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在想,您做那些事之前,是不是就已经和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就是……”大郎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纸页被他的指腹搓得微微发卷,“您种出新稻之前,做新犁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算好了会成?”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不是随口问问的,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他来庄上一个多月了,认字、读书、学木工,每一样都学得很认真,从不偷懒。
但王知还能看出来,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做大事,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你听好了。”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个人能不能做成事,不是在做成的那一刻决定的。”
大郎抬起眼。
“是在决定要去做的那一刻,就已经不一样了。”
大郎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他没有再问。
但王知还看见,他攥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也不再泛白了。
“先把今天的字写完。”王知还站起来,“吃完早饭,到后院来找我。”
大郎应了一声,走到石桌边坐下,铺开麻纸,开始磨墨。
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亮一块,暗一块。他一笔一笔地写,认真得像个正在刻碑的石匠。
后院空地。
这块地紧挨着酒坊,一亩见方,平时堆着柴火和旧木料。
王知还让铁蛋提前收拾过了,柴火挪到墙角,木料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撒了水,压了尘,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前院那么松软。
大郎和铁蛋站在空地上。大郎站得端正,铁蛋站得随意。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像一棵松树旁边长了一株野藤——一个规规矩矩,一个歪歪扭扭。
王知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先让他们站着,自己走到空地中央,双脚开立,与肩同宽。
然后他缓缓下沉,膝盖微曲,尾闾内收,百会上领。双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下,如按水中浮球。
这是站桩的起势。
他不急。站桩急不得。心急则气浮,气浮则桩不稳。这是身体重新找到重心、重新学会和大地相处的一个过程。
大郎看着他,目光从脚底看到头顶,又从头看到脚底。这孩子的眼睛毒,看什么都在心里先拆一遍,看明白了再动手。
铁蛋没大郎那么沉得住气,已经开始跟着学了。
他学着王知还的样子,双脚开立,膝盖微曲,双手抬起来——然后重心往后一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先把脚踩实了再抬手。”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架子搭不稳,什么都白搭。”
铁蛋重新站好,这回不敢急了,先把脚站稳了,才慢慢抬手。
王知还走到大郎身边,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往下轻轻按了一下。大郎的肩膀纹丝不动。
“稳住。平时怎么站的,现在就怎么站。”他又走到铁蛋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铁蛋的肩膀晃了一下,他赶紧把膝盖往下又蹲了蹲,才算稳住。
王知还退后两步,看着两个人。一个稳得像生了根,一个晃晃悠悠但眼神发亮。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系统里兑换功法时看到的一句话——“习武之资,不在筋骨,在心性。”
大郎心性沉稳,天生就坐得住冷板凳;铁蛋心性燥,但他有股不服输的劲,这股劲用对了地方,比什么都管用。
“庄主!”铁蛋忍不住开口了,他还保持着站桩的姿势,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我这桩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不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铁蛋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咬着嘴唇继续站。
王知还走到空地另一边,自己也开始练。
他练的是那门《崩山劲》。从系统兑换之后,他一直没怎么正经练过,只是每天早上站一盏茶的桩,熟悉发力的感觉。
此刻他沉下心来,从起势开始,一招一式地往外打。
拳从腰出,力从地起。他的拳架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生涩——不是那种练了几十年的老手,一招一式都圆融贯通。
他的拳里有一种“拆解”的痕迹,每一个动作都能看出是反复琢磨之后才做出来的。
但他不急。他知道自己是中等偏上的资质。不是天才,但也不是庸才。天才靠天赋,他靠耐心。
大郎一边站桩一边看他,看得入了神。铁蛋也是,眼睛一直追着王知还的拳头走。
一套拳打完,王知还收势,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已经站了快一炷香功夫的孩子。
“看出什么了?”
大郎想了想,说:“庄主的拳,拆开看每一招都简单,但连在一起就……”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活了。”
铁蛋挠了挠头:“庄主打拳的时候,拳头出去那一下,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到了拳头上。”
王知还微微点头。大郎看结构,铁蛋看力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擅于拆解,一个擅于感受。
“大郎。”他开口,“你过来,我们试试。”
大郎走过来。王知还让他站到自己面前,然后说:“推我。”
大郎愣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王知还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王知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没站稳,是故意没对抗,让他感受。
“再推。”
大郎加了点力气,这回推的时候,他的手刚一挨上王知还的肩膀,就感觉王知还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转了一下,那股劲道被卸掉了大半。
“我再推你。你感受一下。”王知还伸出手,搭在大郎的肩膀上,轻轻一按。大郎的肩膀本能地往下一沉,身体稳住了。
但王知还的掌心里有一股暗劲,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渗,一直渗到脚底。
大郎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块薄冰上,冰面在微微颤动,随时可能裂开。
“站稳了。”王知还收回手,“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大郎想了想,说:“您的劲道是从脚底上来的,传到肩膀的时候,已经不是我刚才推您的那种力道了。”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孩子的敏锐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铁蛋,你来。”他转向铁蛋,“打我。”
第138章 准备动工
铁蛋犹豫了一下,举起拳头,朝王知还的胸口打了一拳。
王知还抬手挡了一下,身体纹丝不动。
“太轻。”他说,“你早上没吃饭?”
铁蛋咬了咬牙,又打了一拳。这回用了几分力气,拳头带着风声。
王知还抬手挡开,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股力道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还不够。”
铁蛋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腰一拧,拳从腰出——这一拳,用了全力。
拳头砸在王知还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王知还的手掌纹丝不动。但铁蛋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吱响,虎口震得发麻。
“这一拳有几分力气了。”王知还收回手,“但你打完之后自己退了,为什么?”
铁蛋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虎口已经红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力用得太猛,没收住。打出去之后,身体跟着往前冲,脚下空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
他心里把这两个孩子的天赋在心里过了过。
大郎身体稳,感知敏锐,适合走精巧路子。
铁蛋身体爆发力好,气势足,但控制力差。
一个善守,一个善攻。两个正好互补。
至于他自己——中等偏上的资质,不算差,但也不算顶尖。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天赋,是把一件事反复拆、反复练的耐心。
就像种地一样,地力不够,就施肥;墒情不好,就浇水。不急不躁,一天一天地磨。
他知道,教徒弟不能心急。大郎的天赋是上等,铁蛋的天赋是顶级,但天赋不等于实力。
就像是一块好地,肥力足,但如果不深耕、不施肥、不浇水,照样长不出好庄稼。
他要把这两个人教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去打架,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世道里,有自保的本事,有立足的根基。
就像他教周夏学医、教小满做杂务、教大郎读书一样,都是让他们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
但最重要的就是关键时候,能保护农庄,能给自己提供助力,能保护自己。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铁蛋多练站桩,你下盘不稳,打出去的拳再猛也是虚的。
大郎多练发力,你能感知到力,但不会往外送,这需要时间慢慢磨。”
铁蛋应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显然还在回想刚才那一拳。
大郎点了点头,一声不吭,但王知还能看出来,他已经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话掰碎了、嚼烂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化。
这就很好。
正午,程处默来了。
他是骑着枣红马来的,马背上驮了鼓鼓囊囊两大包东西。
阿黄照例摇着尾巴迎上去,在他腿边转了三圈。转完了还打了个喷嚏,大约是马身上的尘土呛了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