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纳根站在门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便服,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德文。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
一个中国学生,在光绪十五年的天津,用德语敲他的门。
虽然北洋武备学堂里也教点德语,但教得不行,学得也不用心,基本上就是没人会。
汉纳根盯着常德胜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侧过身,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常德胜只听懂了两个词——“黑尔”和“比特”。意思是......请进。
第7章 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求追读,求收藏)
第7章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
武备学堂那栋洋教习楼二楼,汉纳根上尉的办公事里头。
常德胜坐在硬扶手椅上,一坐就是快一柱香的工夫。
汉纳根坐在桌子后面,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德文的纸,翻来覆去打量。
常德胜心里直犯疑,这张纸上到底写了啥?该不会是他家眷从德国寄来的家信吧?窗外还能听见楼下学员走动的脚步声。正琢磨着,汉纳根忽然把纸张递了过来。
“常。”汉纳根用德语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看看吧。”
“是,上尉先生。”常德胜连忙双手接过。纸上是手写德文花体字,样式挺好看,可字排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他硬着头皮挨个单词去抠。上辈子考研修过二外德语,奈何只是为了应付考试,考完就丢,如今记得的词汇没剩多少,大半还都是工程建筑类。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总算认出几个关键词:海军、舰队、日本、采买、装甲舰……
常德胜这“小天才”马上就明白了。
他抬头望向汉纳根,用半生不熟的德语结结巴巴地问道:“上尉先生……这、这是我写的策问么?”
汉纳根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紧跟着说了长长一大段德语。语速不算快,话语却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常德胜只听清几个零碎字眼:好、十分、有意思、分析。剩下的全然听不懂......
他后背渐渐冒起冷汗。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前世和德国合作方开会,对方讲起专业内容滔滔不绝,他面上陪着笑装作听懂,心里却暗自叫苦。
可现在他装不了。
汉纳根明显在夸他,在说很重要的事儿。可他听不懂。
听不懂,咋接话?接不上话,咋求人家帮忙推荐曹锟和王占元?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僵着。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德语是彻底不行了。汉语?汉纳根那汉语水平,比他的德语还次。简单对话凑合,说深了准抓瞎。
那……
常德胜忽然抬起头,看着汉纳根,用英语开口了。
“上尉先生。”
他英语说得比德语顺溜多了,好歹是211硕士,六级是过了的,图纸上的英文说明也啃过不少。
“我们能用英语交谈吗?我的德语……实在有限。”
汉纳根愣住了。
他盯着常德胜,蓝眼睛里全是惊讶。那表情,跟看见猫说人话似的。
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汉纳根笑了。他也换上了英语,带着点德国口音,但很流利。
“当然可以,常先生。你的英语……很不错。”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你跟谁学的?”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
赌对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字:初中英语老师张红梅,高中英语老师王志国,大学外教老约翰……
可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装出点儿怀念的表情:“我是跟……紫竹林英租界,圣公会教堂的史密斯牧师学的。他在教堂旁开了个学校,教会学校。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汉纳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拿起那张德文纸,用英语说:
“这是你的策论。我请荫昌先生翻译的。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有见地,常先生。如果李总督可以采纳其中的任何一策——无论是先发制人,还是购买新舰——日本国都不会对大清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常德胜心里苦笑。
采纳?老李倒是动心了。可他要真采纳了,我的甲午战争就没了。想到这里,常德胜都要哭了:我的甲午战争啊,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但他嘴上还得应付汉纳根:“上尉先生过奖了。我人微言轻,写的这些东西,中堂大人未必会当真。”
这是大实话,也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老李你可千万别当真啊!我人很微小的,说话很轻的......
汉纳根却摇了摇头。
“不,常先生。你低估了自己。”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吗,在柏林军事学院——你即将去的那所学校——大部分毕业生,也写不出这样有洞察力的战略分析。他们的论文充斥着教条和空话,而你的报告,”他点了点那张纸,“充满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对,充满了‘干货’。”
常德胜不知道汉纳根是从哪儿知道“干货”这个词儿的,不会是菜市场吧?
不过他还是知道,这汉大人是在夸他。
可他为啥要这么夸我?
常德胜心里的小算盘就扒拉开了:这德国教官,看中国学生的策论,还这么认真看……他想干嘛?
汉纳根接下来的话,给了他答案。
“所以,常先生,我改变主意了。”
汉纳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不应该去柏林军事学院——那只是一所士官学校,教的是基础的筑城、测绘、战术。对你来说,太浅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
“那……上尉先生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普鲁士战争学院。”汉纳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最高学府,培养参谋军官和未来将领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真正学到战争的艺术。”
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名字他熟。前世看二战史,那帮德军名将——老毛奇、施利芬、鲁登道夫——全是那儿出来的。搁后世,这就相当于国防大学,还是顶尖的那种。
“可是……”常德胜有点不确定,“我只是个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能直接进战争学院?”
“正常情况下,不能。”汉纳根说,“但战争学院每年会为一些友好国家的优秀军官,开设一个特设进修班。名额很少,竞争激烈。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给我父亲的朋友——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他现在是战争学院的院长。”
勃劳希奇?常德胜心说:好熟悉的姓氏啊,一股子“三德子”的味儿就来了!
汉纳根接着说:“我的推荐,加上你这份策论,应该能为你争取到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机会。”
“考试?”常德胜抓住了关键词。
“对,考试。”汉纳根说,“你需要通过考核,才能入学。考不上,你再去柏林军事学院不迟。”
常德胜是不怕考试的,上辈子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最懂考试了!
他抬起头,看着汉纳根:“上尉先生,我愿意试试。考试都考什么?”
汉纳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手写的德文章程,递给了他。
“这是考试大纲。专业课四选一,我建议你选筑城——这是你的强项。通用科目里,外语你可以选英语。历史和哲学,东亚学生可以申请免考。”
常德胜接过章程,扫了一眼。全是德文,但他大概能看懂那些科目名称。
他心里有底了。通用科目除了历史和哲学,就是数学、地理、物理这三门。
“上尉先生,”他说,“我会认真准备的。”
“很好。”汉纳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欣赏,也有那么写……期待?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信纸、钢笔和火漆。
“我现在就给勃劳希奇将军写信。我会在信里告诉他,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如果你能通过考试,并在战争学院完成学业,回到中国后……”
汉纳根停下笔,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用英语慢慢地说:
“你,常德胜,很可能成为大清国未来的陆军总参谋长。”
常德胜手一抖,差点把那张考试章程掉地上。
大清陆军总参谋长?
你可看错了,汉纳根上尉。老子是要埋葬大清,自己当总统的。谁他妈给那个鞑子朝廷当总参谋长?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挤出个笑脸儿,用英语说:“上尉先生过誉了。学生……尽力而为,不辜负您的期望。”
汉纳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写信。
常德胜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德国教官。
又开始扒拉小账了。
汉纳根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一个德国现役军官,是公派到天津武备学堂当教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德国最高军事学府?还写信给勃劳希奇这种级别的人物?
是惜才?
可能。但惜才到这份上,有点过了。
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为德国培养一个亲德的中国未来将领?等我当上“总参谋长”,中德军事合作不就顺理成章了?
常德胜其实并不想让未来的中国上威廉皇帝的贼船——这货,其实靠不住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封推荐信,他眼下是必须接的。
普鲁士战争学院,已经不是镀金了,而是炼成纯金还镶了钻。真要能考上,毕业后回国,那就是“德国陆军最高学府”出身,这招牌一亮,李鸿章都得高看他一眼。
到那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点将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北洋新军。远处,大清的黄龙旗缓缓降下,五色旗冉冉升起……
“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