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7节

  瑞乃尔心里苦笑。

  问?我还想问问我自己能不能考呢!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德语还没说利索,就想摸战争学院的门?

  可他看着段祺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道:“我……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段祺瑞还要再说,忽然......

  呜!!!

  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铁轨、信号灯、红砖站房像潮水般涌进视野。站台上,穿黑色制服的站务员吹着哨子,挥动信号旗。

  瑞乃尔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到站了!到站了!柏林动物园站!赶紧,拿行李!”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箱子、包袱、帽子、书本,稀里哗啦一阵响。常德胜合上课本,塞进那个帆布书包,又把草稿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那俩死沉的大皮箱。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拎起自己的皮箱。

  车门打开了,瑞乃尔打头,常德胜提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段、商、吴、孔鱼贯而出。

  站台上人挤人。戴礼帽的绅士、拎篮子的妇人、穿制服的学生、吆喝叫卖的小贩,人声混着蒸汽机的轰鸣,扎得人耳膜嗡嗡响。

  可这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果然很德意志。

  常德胜跟着人流往外挪,心里却盘算着刚才那本物理课本:八年级得重点看光学和电磁学初步,九年级的热力学部分得温习一下……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紧。

  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柏林动物园外的广场到了。

  常德胜眯了眯眼,正要找公使馆来接的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广场西侧,二三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小个子,正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个儿都不高,平均一米五出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标枪。军帽下的一张张脸,黄皮肤,细眼睛,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那“招核”气质,一看就知道——小日本儿的留学生。

  常德胜心里一怔。

  嚯,这么多?

  他之前就见过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那四个,以为日本派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拢共也就十个八个顶天了。可眼前这里就有二三十号小鬼子。

  留学德意志可不便宜!

  这小鬼子,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条英教四人拎着行李出来了。东条看见常德胜,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挺起胸膛,拎着箱子,神气活现地朝那群日本留学生走去。

  那边队伍里有人看见他,一声短促的口令炸开:

  “敬礼!!!”

  啪!

  二三十人齐刷刷并腿,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帽檐下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东条。

  东条走到队列前,放下箱子,还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常德胜这边又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才重新面向自己的同胞,开始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

  常德胜看着那一片灰蓝色,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二三十人,就算二十五。这些应该是柏林军事学院在校的,柏林军事学院是两年制的,平均一年就是十几个啊!

  而且这还只是学陆军的。海军呢?学工程的呢?学军工的呢?

  他正算得心里发凉,旁边吴鼎元忽然喊了起来:“振邦!看那儿!咱们的人!”

  常德胜扭头。

  广场东边,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胖子,穿着大清的五品文官补服,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衫的随从,其中一个举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七个大字:

  接常德胜等诸生。

  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就是举牌那随从个子有点矮,牌子歪歪斜斜的,看着有点儿滑稽。

  那胖子看见常德胜一行人,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天津话脱口而出:“哎哟喂!可算等着了!常振邦常常生?段芝泉段生?……”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名字全报了一遍。

  常德胜打量他:四十来岁,黑胖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就是身上那官袍绷得有点紧,跑起来呼哧带喘。

  “您是?”常德胜拱手。

  “郭世贵!公使馆参赞,奉洪公使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胖子抹了把汗,天津腔倍儿地道,“车在外头等着了,咱们先回公使馆安顿。这一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接行李。两个随从手脚麻利,把瑞乃尔和常德胜手里的箱子全扛上。郭世贵引着众人往外走,路过日本留学生队列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

  四轮马车轧过柏林的石板街时,常德胜终于能喘口气了。

  车厢里,他对面坐着郭世贵。这胖子一上车就把官帽摘了,露出个剃得锃亮的大脑门,他掏出手帕擦汗,嘴里念叨:“这天儿,八月了还这么闷。”

  常德胜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郭大人,刚才广场上那些日本留学生,您都熟?”

  郭世贵擦汗的手停了停,苦笑又挂回脸上:“熟?谈不上熟。但见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那帮倭人,人可不少。就光在柏林军事学院念书的,我估摸着,就得有三十来号。这还只是近两年来的。早些年还有,陆陆续续,没断过。”

  常德胜心里那笔账又拨了一下:“三十?每年十五?”

  “差不多。”郭世贵掰着手指头,“每年少说十来个。多了十七八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总有十年了。我光绪十一年来的德国,那会儿他们就有一批在这儿了。再早有没有?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还在北京同文馆学德文呢。”

  十年。每年十来个。常德胜闭着眼心算:最少一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到德国的,英国、法国应该也有吧?

  他睁开眼问:“德国这里都是陆军?”

  “大部分是陆军。”郭世贵点头,“也有几个学海军的,在基尔那边。还有学造炮的、学工程的......人家是成体系地学,一批批来,一批批回,回去就升官,带兵,然后再派新的来。”

  常德胜没说话。

  小鬼子的陆军士官学校办得比北洋武备学堂早,比北洋武备学堂严。人家还有陆军大学,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现在,连最优秀的陆士、陆大毕业生,都一批批往德国送。光是这人才培养的体系、决心和持续性,就把还在搞洋务运动的大清,甩出去八条街。

  这大清,果然不能要啊!

  而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不就是战术想定吗?老子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老子玩过《凡尔登》和《伊松佐河》......嘿嘿,说不定还能让那帮早晚要去打一战的德国佬提前领教一下什么是堑壕战!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回头看着瑞乃尔。

  “瑞先生,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递进去?我什么时候能去战争学院参加入学考试?”

  瑞乃尔正望着窗外出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荐信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常德胜点点头,没再追问。靠回座椅,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脑子里是动物园广场上那片灰蓝色。二三十人,十年一百多。还有二十七天。

  他忽然又睁开眼。

  “瑞先生。”

  “嗯?”

  “德国这边,能买到铁丝网吗?”

  瑞乃尔愣了一下:“你是说……围牧场的那种?”

  “不是,”常德胜摇了摇手指,“军用的。能挂倒刺的。拦人,拦马,拦步兵——德国军队有用吗?还有那加特林机关枪或是马克辛机关枪,你们德军装备了吗?”

  瑞乃尔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听说在非洲的殖民地部队试用过,本土还没正式配发。怎么?你考战术想定,要用铁丝网、加特林和马克辛?”

  常德胜笑了笑:“您帮我打听打听呗。”

第14章 毛奇的“真题库”,常德胜的“军令状”(求追读,求收藏)

  总算折腾完手续,常德胜搬进了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三楼的单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柜门总关不严的旧衣贵。

  简陋归简陋,好歹能关门独处,安安静静看书刷题,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够好了。

  窗外偶尔能听见楼下使馆巡兵的脚步声。

  这会儿常德胜窝在硬木椅上,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德文旧书,看得入神。书本封皮包着旧纸,扉页一行花体字写着:《战争学院习题集,1858-1882》。底下落着一行潦草签名:保罗·冯·兴登堡。初见这个名字时,常德胜愣了好半天。

  这是未来的德国总统,又是一位大总统。他心里默默盘了一遍:曹锟日后是民国大总统,冯国璋也做过代理大总桶,现在连兴登堡都让他撞上了。合着他穿越一趟,身边扎堆全是未来登顶的人物。常德胜忍不住对着空气嘀咕:“行吧,老天爷都铺好这局面了,我要是不争口气,真对不住这排面。”

  书是瑞乃尔弄来的。

  这位德国教官是真够意思。知道常德胜要备考战争学院,回头就找了老同学——当年在瓦尔斯塔特陆军幼童学校一块儿调皮捣蛋挨体罚、后来又在柏林军事学院睡上下铺的兄弟,保罗·冯·兴登堡——人如今是在总参谋部当差的少校——把这本大部头的“真题集”给借来了。

  常德胜接过书,看见那签名,半天儿都没吱声。

  然后他翻开目录,看了两页,顿时来精神了。

  嚯,有真东西!

  普鲁士战争学院1858年到1882年所有的毕业考试真题(战术想定题),这里面都有,涵盖的方面极广,可以说19世纪下半叶的陆军可能遇到的各种战术问题都齐活了。

  而且还有总参谋长毛奇元帅亲自做的解题方案!

  每一题都有!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因为日本陆军大学就是照着普鲁士战争学院建的,教材、操典、战术思想,全盘照搬,老师也都是从德国请的。

  教的自然是毛奇的打法。

  毛奇在书里怎么写标准答案,日本人在战场上就怎么打。

  这叫嘛?对,这就叫“题库泄露”。

  把这本《战术问题集》啃透了,就等于拿到了日本陆军的战术源代码。以后在战场上遇见类似情况,不用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面会怎么部署。

  “得,”常德胜把书重新翻开,“这书得吃透了!不光为考试,为以后揍小鬼子。”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新买的笔记本——下午逛街时买的,硬壳,德国货,花了他一个马克——在上头刷刷记了几行。

  字是中文,里头夹着不少德文术语:

  “某年某题:侧翼迂回。关键在于地形通道选择。日军会优先选河谷。若我在河谷两侧预设隐蔽火力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脑子里开始过东条英教那张脸。

  东条英教,陆大一期首席。桌上这本《战术问题集》,东条肯定也读过——不,不是肯定,是必然。

  这书对大清学生来说是稀罕物,对日本人来说就是标准教材。

  但东条读这书,学的是“怎么用毛奇的方法打赢”。

  常德胜读这书,研究的则是“怎么用一战的战术打赢毛奇”!

  这就是差别!

  他正琢磨着,外头走廊炸开一嗓子:“振邦!芝泉!瑞先生找——楼下大厅,赶紧的!”

  那是郭世贵的天津腔,嗓门极大,更开了电喇叭似的。

  常德胜把书一合,抽屉拉开塞进去,锁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是独门秘籍,不能让段祺瑞瞧见——倒不是小气,是怕他看了也未必懂,还容易分心,都是为他好。

首节 上一节 17/11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