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手按剑柄,厉声呵斥:“放肆,一个侍从,竟敢在此嗤笑不敬!”
孙权登上城墙,猛地解下身上的大氅,褪去层层伪装,露出憔悴、桀骜的面容。
他昂首挺胸,对着城内一众大汉重臣,声嘶力竭地宣告:“玄德!要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啊!”
陈到通体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孙权,真是孙权,江东至尊!”
法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孙权孤身入江陵,与投降无异,真是天赐大汉良机!”
抓起来,一定要抓起来,狠狠地拷打。
刘备揉了揉眉心,猛地站起来:“孤是没睡醒吧,不可能,绝不可能!”
周遭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孙权身上,有震惊、有讶异、有算计,唯独没有暖意,满场的冷淡像寒冰一样裹住他。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刺,狠狠扎在他心上,难堪到了极致。
孙权抛却脸面,连性命都置之度外,可心底强烈的不甘,疯狂翻涌。
他一生纵横江东,与曹操、刘备三分天下,难道到头来,只能落得求饶境地?
孙权像一棵彻底失去绿意的枯树,江风吹过,连一片可落的叶子都没有,从身到心都彻底麻木。
良久,刘备悠悠回过神,主动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仲谋,好久不见,万万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是孤怠慢了。早知你来,孤理当亲自出城相迎。”
孙权垂着眼,对着刘备深深躬身行礼,没有半句言语。
刘备下令摆下宴席,热情招待,特意吩咐后厨,为孙权多加几道精致菜肴。
一张长案摆不下诸多菜品,下人连忙又抬来案几,紧挨着孙权放下,珍馐美味一道道接连呈上,摆满案台。
刘璋看得眼睛直直,好久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排场。
孙权孤身到来,打了刘备君臣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商量任何应对之策,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刘璋席间草草吃了几口,与刘备简单寒暄几句,看出场面尴尬,便识趣地借口身体不适,起身告退下去歇息。
满案鱼肉鲜香,都是孙权往日最爱吃的菜品,曾经心心念念的一口,如今举箸踌躇。
刘备拿起公筷,亲自为孙权夹了一筷菜肴:“仲谋,你瘦了。”
孙权心头猛地一涩,过往半生的恩怨纠葛、岁月浮沉尽数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玄德,我们,又过了一岁。”
刘备伸手握住孙权微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沉声问道:“此次你孤身来江陵,是真心投奔为兄吗?”
孙权眸子翻涌着不甘、屈辱与万般无奈,强逼着自己说出一个字:“是。”
春秋时,越王勾践兵败,入吴为奴忍辱。获释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十年生聚,灭吴复国,成春秋霸主。
孙权笃定自己的隐忍,绝不输卧薪尝胆的勾践。
可胸口闷痛难忍到底怎么回事,仿佛被无形大手捂住口鼻,喘不上气。
他抬眼沉声开口:“江东愿为汉室藩属,举国同心,北伐曹贼!”
法正心中暗忖:“世人皆说吴侯卑鄙狠厉偏执,现在才知他算盘打得更是精妙。”
第163章 孙刘会
刘备慢悠悠斟着案上的黄酒,眼角眉梢难掩舒适、惬意,心中美滋滋。
去年他率军北伐,势如破竹拿下汉中,满朝文武衷心拥戴,顺利进位汉中王。
而后二弟在襄樊起兵北伐,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打得曹军节节败退,逼得曹操几欲迁都避其锋芒,威名响彻天下。
中途遭逢变故,荆州一度沦陷,几经周折局势逆转。
二弟挥师过江,一路横扫江东,连建业都顺势拿下,威震苍苍神州。
汉室光复大业近在眼前,刘备饮酒都觉得格外甘甜。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江东至尊孙权,孤身前来江陵赔罪。一年前,谁能料到今日。
思绪悠悠回到从前,刘备为结盟远赴江东,险些被周瑜、孙权设计陷害,困死在歌舞中。
若非吴国太从中相助,他根本无法全身而退。这远超生死考验的险境,他始终铭记于心。
现在看着眼前落魄的孙权,刘备心神激荡,忍不住端着酒盏看向他,语气悠然:
“仲谋,我知道你心中急切,可凡事别急,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感受世间生活的美好。”
孙权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生活的美好?他的江山、父兄的基业,被关羽一人无情摧毁,偏偏还没办法制衡和复仇。
武圣一人破万军,横扫江东,神州大地三千年以来,何曾出过一招扫百的盖世尊者?
孙权的人生深深绝望,何来美好享受。
刘备看着席间冷清,又笑着开口:“今日没有丝竹歌舞助兴,实在是可惜了。”
他在江东,靠着结盟的名义,度过了一段肆意快活的日子,日日奏乐、夜夜歌舞,堪称人生高光时刻。
最让刘备留恋的是,花的全是江东的钱粮,用着江东的经费,可以尽情挥霍,无需顾忌。
如今汉中国初立,各处都需用度,国库并不充裕,根本不能铺张浪费。
刘备从心拿出珍藏的美酒肉食招待孙权,已然是极高的规格,尽显诚意了。
堂下于禁突然迈步上前,神色慷慨,朗声请命:“末将愿为大王舞剑助兴!”
刘备抬手温声劝阻:“将军乃当世名将,威名远播华夏,怎能舞剑助兴实在屈才!”
于禁抱拳躬身,语气谦卑有热情:
“末将在北方徒有虚名,偶尔震慑贼寇罢了。如今投至大王麾下,才知何为真正雄师,末将本事微末,连给关公提鞋都不配,舞剑助兴,实属应当。”
刘备连忙劝道:“将军乃一代良将,不必自折气节。”
于禁泪珠在眼底打转,语气恳切:
“汉中王是盖世英雄,便是吴侯,也曾是一方枭雄,末将献舞助兴,丝毫不觉得有失身份。大王不答应,末将只觉自己无用,成了一个废物!”
孙权心中骤然大惊,思绪错愕:于禁是曹操麾下堂堂五子,当年叱咤北方,如今竟变得楚楚可怜、极尽谄媚?
于禁也曾投效过江东,那时候还有威威英气呢。
刘备不再推辞,朗声应道:“好,既然将军有此心意,便请舞剑!”
于禁抽剑出鞘,身姿飘飘飒飒,剑光流转藏锋。剑身频频指向座上的孙权,刻意挑衅。
孙权面色平静,心底止不住暗骂:“好一个于禁,分明是拿我做筏子,刻意讨好刘备!”
于禁动作夸张,收剑时故意将剑锋在孙权案前反复戳动,剑光凛冽发出惊鸣,险些碰到案上酒食。
孙权胸口起伏,死死隐忍,闷唔两声,用满是怒火的眸子瞪着于禁。
于禁当没看见,舞剑愈凶,自顾自仰头饮酒,神色得意至极,甚至再度上前,将剑锋逼近孙权,肆无忌惮地挑衅。
孙权隐忍煎熬,冷戾的目光稳稳锁住于禁。又深深看了上首的刘备一眼,眸子凶凶地闪着戏谑。
于禁贱兮兮地挥剑挑衅,剑锋擦着孙权脸颊划过,锋芒刺骨。
孙权自幼狩猎,常年与猛虎周旋,何曾惧过生死阵仗。
他骤然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剑柄,狠狠掰着于禁的手腕,锋利的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
“啊!”于禁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佩剑被耻辱地夺走。
孙权眸子里燃着滔天嗜血怒火,通体戾气飞涨,仿佛谁再多说一句不合他心意的话,就要当场将于禁生吞活剥,骇人至极。
刘备心肝猛地一沉:“仲谋怕是不想活了,要以死明志,故意栽赃陷害,污我杀降害贤的名声!他一死了之,倒是便宜,妄图让我背负千古骂名!”
于禁吓得脸色阴白,失声大喊:“快,保护汉中王!”
危难前忠心耿耿,矢志不渝,真汉室贞臣也。
殿外甲士闻声拔剑,金属出鞘的铿然巨响震倾大梁,气氛隐约到实质又紧绷到欲断。
陈到纵身跃至刘备身前,横剑挡着,厉声呵斥:“孙权,你想干什么!”
好在孙权气势汹汹,并没有真的动手伤人,也给了堂内甲士、刀斧手缓冲的余地。
孙权握剑缓缓走中,脸庞冷硬、桀骜,沙哑地质问:“于禁能舞剑,我孙权,就舞不得?”
陈到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孙权唇线绷得笔直,下一息竟直接把夺来的剑架在了自己脖颈上,抬眼逼视着刘备:“大王,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我成全你!”
刘备神色震怒,厉声喝斥侍卫:“放肆,都给孤退下!”
陈到心急如焚:“可是大王,他……”
刘备不容置喙:“没有可是,全部退下!”
汉军纷纷收起刀剑,齐整地退后数步。
陈到上前收缴孙权手中的剑,冷冷警告:“安分点,不许胡来!”
孙权死死逼视:“凭你,也配审判我?”
陈到面色一冷:“来人,给我仔细搜身!”
天下人都盼着、也以为孙权会像温顺的绵羊,任人摆布、任由拿捏,让出圈就出圈,让吃草便吃草。
偏偏,孙权天生反骨,从不会让任何人如愿。
即便身陷绝境、刀剑临头,他依旧挺直腰杆,身姿如顶天立地的丈夫,不肯折江东骨气。
士卒从上到下细细搜身,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探到丁丁,吴侯也纹丝不动。
法正眼睫微微颤动,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总觉得今日,必定要出大事。
孙权一脸坦然,硬生生忍下了屈辱。
刘备再度沉声怒喝:“全都退下!”
殿内士卒、仆役齐刷刷躬身退离,堂内只留下陈到、法正二人侍立。
刘备语气放缓:“仲谋,方才让你受委屈了,如今四下无人,你有什么话,尽可以直说。”
孙权目光复杂,望向刘备:“大王心里,终究还是有我的。”
刘备脸上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意,点头示意。
孙权垂眸,缓缓剖白心迹:
“当初大王刚在荆州站稳脚跟,我便听信吕蒙谗言,派他偷袭荆南,一举拿下三郡,定下湘水之盟。彼时洋洋得意,自以为霸业可期,越发信任吕蒙,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法正轻叹一声,设身处地想着,若是自己处在吴侯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身为君主,谁不想开疆拓土,成就一番伟业。
刘备淡淡道:“仲谋年轻气盛,有开拓疆土壮志,是人之常情。”
孙权痛苦地追忆:“合肥一战,我率十万大军北伐,被张辽八百人击溃,自此再也不敢踏足合肥。吕蒙趁机劝我偷袭荆州,我实在难以抵挡拿下荆州的诱惑。背弃盟谊,都是我的过错。”
刘备并未觉得孙权是卑微乞怜、任人揉捏,他心里清楚,孙权并非真心认错,只是深知霸业尽毁、身陷绝境,才放下身段罢了。
他秉持着仁义,出言宽慰:“仲谋,你也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