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仪还想再劝,孙权猛猛抬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君臣踌躇满志,商定细节。议罢,是仪动身前去沟通刘璋与诸葛瑾,筹备行事。
孙权盥漱完毕,享受美好的清晨,喝了几口甜甜的红枣粥。
他想打起精神处理堆积的案牍,偏偏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头痛腰酸,浑身难受,唯有躺在榻上窝在被子里,才稍感舒适,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去。
孙权本想小憩片刻恢复体力,谁知一睡,便是小半日,起来浑浑噩噩,精神涣散。
实在熬不住,他只得命亲信传唤大夫诊治。
大夫凝神搭脉,片刻后回禀:
“至尊脉象稳健,五脏并无疾患,想来是近日心思过重,忧思过度,才导致身子疲乏无力。”
孙权闻言心中大喜,只要没病便好,尚有心力成事。
没等他松气,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综跌跌撞撞闯进来,失声高呼:“至尊,大事不好!”
整座营地凉意肆延,寒气直钻骨髓。
孙权最听不得“大事不好”四字,心神骤裂下,狠狠咬到舌头,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嘴巴发麻发木。
头脑昏胀欲裂,天旋地转。
胡综作为心腹,看出孙权神色不对,心中慌乱至极,连忙改口:
“至尊,此事不急,臣明日再向您汇报!”
孙权撑着榻沿,死死攥住被褥,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
“伟则,你是第一天认识孤吗?孤岂能等到明日!”
胡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关打架:“建、建业……丢了!”
“噗——”
粘稠的鲜血瞬间呛住喉咙,孙权再也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地剧烈咳嗽,汹汹的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溅落在被褥、榻沿,散开一片片刺目的景象。
他坚守多年的基业根基,轰然崩塌;毕生憧憬的江东霸业,瞬间变得面目模糊。
难堪、屈辱、愤恨,还有一股蚀骨的恶心涌上心头,他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泄愤,甚至连活下去的念头都瞬间崩塌。
孙权倾尽所有却一败涂地,承受着沦为天下笑柄的极致羞辱。
建业丢了!孙氏多年的根基,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了!
孙权血泪欲出,凄厉绝望地嘶吼:
“陆逊,你是江东的罪人!孤不该信你,不该信你啊!”
胡综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下人:
“军医何在,还不快滚过来,你们都找死吗?”
孙权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厥过去。
胡综慌忙上前,弯腰紧紧抱住一具瘫软的身躯,再无君臣礼别,用哄劝孩童的温柔口吻,颤抖着低声呢喃:
“仲谋,不怕,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大夫奔进帐中,吓得尖叫出声,手脚都开始发软。
至尊满身是血,都是血。
胡综厉声怒斥:“狗叫什么!速速前来救治,耽误片刻,取你首级!”
军医一番慌乱操弄,针灸、喂药轮番上阵,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孙权才缓缓睁开眼,悠悠转醒。
胡综喜极而泣,悬着的心飘飘落地。
孙权回想起方才吐血晕厥的狼狈,脸上满是屈辱,却也生出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慌什么,孤没事,死不了!”
胡综小心翼翼转移话题:“至尊昏睡许久,想必腹中饥饿,臣下命人备些吃食,您先垫垫身子。”
孙权忍着舌间的剧痛,微微启唇:“不必,马上备船,孤要过江,亲自去见刘备!”
胡综惊讶愣住,随即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至尊绝非戏言,真的要亲身赴险!
不等众人再劝,孙权拔然起身,径直赶往江边。
岸边是仪一应舟船皆筹备妥当,静静地等侯。
孙权一手按住腰间佩剑,带着侍从稳步上船,沉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是仪躬身回禀:“子瑜又去了一趟江陵,奈何刘备始终不肯出城相会,他放话除非将刘璋送至江陵城外,否则绝不相见。”
孙权面色一沉:“刘备枉称乱世英雄,竟连直面刘璋的气概都没有,不过如此!”
是仪拱手请命:“属下再派人督促子瑜,务必劝服刘备!”
孙权霸气摆手,语气决然:“不必,孤亲自前往江陵!”
是仪大惊失色,连忙劝阻:“至尊,此举太过冒险,万万不可!”
胡综急声道:“至尊,不过是丢了建业,并非丢了江东基业!您麾下还有十几万大军,何愁不能翻盘?大不了退守岭南,再不行也可出海另寻出路,何必亲身犯险!”
孙权周身气息强势无匹,眸光锐利:“孤一生,从不避刘备锋芒,今日更不会退!”
是仪望着江面翻涌的波涛,心神清明,江东到了生死危急的关头,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放下身段,跟刘备打感情牌,争取一线转机。
继续劝说,也只是尽臣子本分,真正进行决策的是江东至尊。
孙权静立船头甲板,江风裹挟着草木、水汽的清新味道,又混着衣间淡淡的沉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心底静成一潭死水,止住情绪起伏。建业失守的打击,抽走了年轻的意气。
但他现在是中年,也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舟船行过长江,对岸涌出汉军斥候远远探查,警惕地盯着江东船只,不敢有丝毫松懈。
孙权身子虚,春日的江风也如寒气刺骨,扑面割在脸上。
他抬手紧紧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苍白无血色的脸庞配上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眸,宛若从鬼门关里刚爬出来的尸骸,全然没了往日江东至尊的威仪。
没过多久,诸葛瑾匆匆赶回,快步来到孙权面前,躬身拱手:
“至尊,汉中王松口了,愿意在江陵城外,与刘璋见上一面。”
孙权眼神微动,语气平静:“好,孤亲自前去。”
诸葛瑾抬眼,骤然看到孙权憔悴不堪、近乎虚脱的模样,猛地一愣,不断自责:
“至尊,是臣没用,办事不力,辜负了您的托付!”
孙权垂眸看着他,语气冷硬:
“不必如此,孤用不着你们任何人可怜。当年刘备身陷险境,都敢孤身一人前来江东,如今孤有何不敢踏入江陵?”
诸葛瑾心中暗自轻叹,那时候孙刘两家盟好,刘备身边还有赵云这等绝世猛将贴身护卫,万无一失。
如今至尊身边,周泰凄惨战死,车下虎士编制被彻底打散,解烦兵不堪大用。
此去江陵,步步杀机,岂能同日而语!
江风卷着汹汹寒意,拂过孙权清冷的面庞,他眼色微沉,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孤数日前下令,将侄儿孙绍从会稽,秘密迁往交州安顿。今日孤前往江陵,若是回不来,你们便率领江东剩余兵马南下交州,拥立他为新主,守住孙氏最后根基。”
是仪浑身一震,失声问道:“至尊,您是要……还政于孙绍公子?”
孙权闭上眼,多年的心结与坚守尽数释然:
“孤当年继承大哥留下的基业,执掌江东以来,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殚精竭虑,唯恐辜负兄长嘱托。”
“如今甘愿为了孙氏基业亲身赴险,若真有不测,也算对得起大哥,对得起贤侄。”
是仪急得眼眶通红,连连拱手:
“至尊!万万不可说泄气话啊,江东不能没有您,万万不能!”
诸葛瑾袖袍轻举,神色恳切:
“江东上下,全靠至尊支撑,您若离去,我等便再无主心骨了!”
孙权笑得愈发慷慨,抬手一挥,语气释然:
“孙绍是孤的亲侄儿,是兄长的骨血,如今也该让他扛起担当,守护孙氏江山了。给他,全都给他,孤绝不是贪权鼠辈!”
胡综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从读书时就跟着至尊,最了解至尊。至尊最爱权势,能让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是真的抱有死志了:
“孙绍公子尚且年轻,论谋略、论威望,都远不及至尊,根本压不住江东士族与三军将士!”
孙权猛地咬住下唇,连日的疲惫、绝境的无助、对兄长的愧疚尽数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都是孙氏手足,血脉相连,休说什么不如!他是兄长之子,本就该承继江东基业,轮得到你来置喙!”
江东使团尽数撤去华盖、车辇,仅率三百轻装士卒,一路低调赶赴江陵城外。一行人等到日落,也未见汉中王现身。
诸葛瑾急忙策马前去江陵城内问询,不久带着愧色折返,躬身回禀:
“至尊,陈到将军说,我军兵容过盛,不合会盟规矩,汉中王中途折返,只允刘璋一人入城相见。”
刘璋瑟瑟缩缩,低着头不敢言语。他老实巴交一辈子,本以为被江东救下能得安稳,如今却沦为双方博弈的棋子,再度陷入险境,惶恐不敢反抗。
孙权脸色沉下,冷声嗤道:“汉中王仪驾,他刘备说撤就撤,如此小家子气,怎配得上汉中王的名号!”
诸葛瑾连连致歉:“属下无能,没能促成会面,辜负至尊所托!”
孙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断然下令:“传我令,撤去所有解烦兵,孤只带二十人前往。”
“至尊,万万不可!”胡综急得上前阻拦,“您只带二十人前去,无异于身陷虎狼之穴,太凶险了!”
孙权苦笑一声:“孤本就是来求人,有何不可?如今建业失守,江东岌岌可危,还有比这更狼狈的境地吗?”
周遭江东士卒无不面露悲戚,垂首不语。曾经强盛的江东,竟落得如此悲惨境地,连求见盟首都要自削护卫、折节降志,半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孙权挺直脊背,朗声喝道:“你们无需悲戚,孤是败给了有天人神威的关羽,并非败给刘备,有何可怕!”
说罢,他亲自解下甲胄,带二十名赤手空拳的随从,缓步走向江陵城下。
城墙上,刘备身姿慷慨,迎风而立,居高临下俯瞰,朗声问道:“城下何人呐?”
刘璋连忙上前,颤声开口:“玄德,别来无恙。”
孙权内心陷入无尽挣扎,多想解下身上大氅,卸下所有伪装,大声呼喊,表明身份。
如此模样、如此行径,在故人面前未免太过可怜。
城墙上、城楼下,无数道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目光里仿佛蕴着同情、戏谑,都在告诉他。江东至尊,狼狈又可怜。
孙权心思缜密,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暴露身份。不然被拒在城门外,简直颜面扫地。
江陵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发出札札的声响。
孙权行尸走肉步入城中,越想越觉得荒诞,嗤笑出声。
堂堂江东至尊,落魄至此,还谈什么脸面尊严。